马塞尔死了。
死在了自己家里，死在了那栋被他视作巴黎最坚固的诺曼底石头房子里。
天亮的时候，这消息就传遍了巴黎。
街上的平民还在念经。
他们不关心一个卖布的商人是怎么死的，他们只关心主是否宽恕了。
但巴黎的商人们，那些昨天还跟在马塞尔屁股后面，叫嚣着要跟乔瓦尼算账的人，全吓破了胆。
昨天晚上，马塞尔还在信誓旦旦地说要联络英格兰人，要开城门。
今天早上，人就凉了。
谁干的？
这还用问吗。
但这事儿，不能问，更不能说。
说了，就成了下一个。
不仅不能说，还得装糊涂。
商人们不仅装糊涂，还在马塞尔的死因上，给自己找了个极好的台阶。
“马塞尔会长，那是法兰西忠臣啊。因为看到法兰西的危局，又对陛下交出财权感到绝望，急火攻心，暴毙了。”
“是啊是啊，留了遗书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说是对不起法兰西。”
人一死，活着的人为了撇清关系，什么词儿都能编出来。
更何况那张遗书，就摆在巴黎主教富尔克·德·沙纳克的案头上。
……
圣母院。
主教的书房。
墙上挂着圣母像，桌子上摆着从拜占庭弄来的银烛台。
富尔克主教是个明白人。
他能在巴黎主教这个位子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他把《圣经》背得多熟，而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眼，什么时候该睁眼。
现在，他就睁着眼，看着站在桌子对面的安娜。
安娜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衣服。
头上蒙着黑纱，眼睛又红又肿，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时不时抽泣两声。
“主教大人。”
“这是我们家老爷，临走前留下的。”
富尔克主教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按了血手印的羊皮纸。
字迹，他认得。
确实是艾蒂安·马塞尔的字。
但富尔克主教可不是蠢猪。
马塞尔是个什么人？
那就是个为了一个铜板能把亲娘卖了的主。
这样的人，会因为对国事绝望而自杀？
就算他真想死，他会把偌大的家业，全都留给一个进门才几个月的情妇？
他家里还有个胖老婆，还有个成年的儿子。
这遗书要是真的，那塞纳河里的水就能倒着流。
可是，这遗书必须是真的。
就在一个小时前，乔瓦尼大人的神仆来了一趟圣母院。
那个斯拉夫女孩进入书房后什么都没说，就扔了一本《罗马法典》在书桌上。
女孩走后，富尔克主教打开《罗马法典》。
里面夹着一张羊皮纸。
纸上有一句话：“天主喜欢明白人。”
有了这句话，这遗书就是上帝亲自写的。
“唉。”
富尔克主教叹了口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马塞尔会长，是个虔诚的人。虽然他有些世俗的执念，但天主会宽恕他的。”
主教拿起桌上的红泥，将代表巴黎教区最高权力的印章，“啪”的一声，盖在了那张遗书的角落。
有了这颗印，这就不叫遗书了，这叫神圣契约。
谁敢反驳，谁就是和巴黎教区过不去，就是和教廷过不去。
“愿天主保佑你，安娜夫人。”
主教把遗书递还给安娜。
“感谢您的仁慈，大人。”
安娜接过遗书，深深鞠了一躬。
这巴黎，以后就是阿奇亚尤利的了。
而我，就是巴黎最有钱的女人。
……
但是，钱，不是拿张纸就能安安稳稳揣进兜里的。
马塞尔那个石头宅子里，闹翻了天。
马塞尔的结发妻子，一个胖得像水桶一样的女人，正坐在地上打滚。
“上帝啊！那个狐狸精，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窑子里钻出来的婊子！她要抢我的家产啊！”
马塞尔的儿子，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把剑，满脸胀红。
“我杀了她！我要去劈了那个贱人！”
周围站着十几个马塞尔家族的远房亲戚，还有一些商会的旧部。
大家都阴沉着脸，但谁也没上去拉。
毕竟，马塞尔一死，大家心里都慌。
要是家产真落到一个外姓女人的手里，他们这些人的饭碗也就砸了。
就在小胡子举着剑，准备冲出去的时候。
大门被推开了。
安娜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那张盖了主教大印的遗书，身后跟着整整一队、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教骑士。
这些骑士穿着精钢锁子甲，外面罩着白底红十字的罩袍，手里端着长戟。
那杀气，一冲进来，就把屋子里的哭闹声压了下去。
“你个毒妇！你还敢回来！”
胖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上扑。
安娜没躲。
她旁边的一个护教骑士直接一脚踹在胖女人的肚子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胖女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半天没爬起来。
“母亲！”
小胡子红了眼，举着剑就朝安娜刺过去。
“咔嚓。”
两柄长戟交叉，死死架住了他的剑。
紧接着，另一个骑士用剑柄狠狠砸在小胡子的后脑勺上。
小胡子眼睛一翻，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安娜走到大厅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那张遗书展开。
“看清楚了。”
“这是老爷亲手写的。巴黎主教大人亲自盖的印。从今天起，这栋宅子、这宅子里的每一枚金币、每一个账本、每一匹布都属于我！”
她扫了一眼那些吓得直哆嗦的亲戚和旧部。
“不服的，可以去圣母院告我，可以去教皇那里告我！”
去圣母院告？
那遗书上的印就是主教盖的。
去教皇那里告？
谁不知道现在法兰西的天，是乔瓦尼枢机在撑着？
在神权和刀剑面前，血缘和眼泪，连个屁都不算。
“来人。”
“夫人，什么吩咐？”
带队的骑士长恭敬地低头。
“这几个人，惊扰了亡魂，亵渎了主教大人的公证。把他们从宅子里扔出去。一件衣服、一个铜板都不许带。”
“是！”
骑士们扑上去，拖着这些人的头发和腿，直接扔到了大街上。
大门关上了。
安娜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摸了摸扶手上的雕花。
从一个农家女，到现在。
她成了巴黎女首富。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椅子，不属于她。
这财富，也不属于她。
她只是一个代持者，一条负责看门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