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雨淋在人身上，阴冷得能钻进骨头。
查理王子站在西岱宫的露台上，看着脚下那条波光粼粼却又污浊不堪的塞纳河。
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斗篷，手里握着一把尚未开刃的装饰短剑。
他要走了。
法兰西现在是一锅肉汤，乔瓦尼老师正拿着勺子在里面搅和。
所有的旧肉都被搅烂了，剩下的全是新滋生出来的、带着猩红气息的秩序。
但他查理，不属于这锅肉汤。
他的根在波希米亚，他的野心在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上。
“在看什么？”
查理转过身，看见乔瓦尼正顺着石阶走上来。
“在看这城的颜色，老师。”
查理微微躬身，“以前觉得它是金色的，后来觉得它是血色的。现在看久了，发现它是灰色的，像骨灰一样的灰色。”
乔瓦尼走到他身边，两人的目光汇聚在远处圣母院的尖顶上。
“灰色是对的。死掉的旧法兰西是白色的枯骨，新生的神圣之城还没长出肉，中间这段时间，就是灰色的。”
乔瓦尼拍了拍石质的栏杆，转头看着查理。
“东西都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父亲的剑在英格兰人手里，他的命留在了克雷西。我带走的，只有您给我的那几卷书，还有那张……船票。”
查理的眼里闪过一丝少年人罕见的阴鸷，随即又被沉稳的理智压了下去。
“这就够了。”
乔瓦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象牙管，递给查理。
“回波希米亚的路不好走。德意志的那帮选帝侯不是法兰西这群被吓破胆的商人，他们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路易皇帝虽然在克雷西没动手，但他现在正盯着你。你只要踏入神圣罗马帝国的地界，到处都是想要你脑袋去领赏的赏金猎人。”
查理接过象牙管，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全德意志境内的秘密联络名单，以及几份足以买通半个选帝侯会议的秘密信贷凭证。
“老师，我明白。我会像您教导的那样，在黑暗中行走，直到太阳升起。”
“光靠这些书和纸片是不够的。”
乔瓦尼转过身，对着阴暗的廊柱招了下手。
“雅各波，出来吧。”
马靴声响起。
雅各波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套重型板甲，外面披着阿奇亚尤利家族的黄金罩袍。
“雅各波？”
查理愣了一下，他不认识。
乔瓦尼说道:
“从今天起，雅各波和他手下的八百名家族骑士，就是你的随从。”
“他们不属于波希米亚，也不属于教廷。现在，我把他们借给你。”
“雅各波会教你如何在森林里躲避追兵，会教你如何用最快的方式切开一个刺客的喉咙，也会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替你挥下那把不那么‘骑士’的斧头。”
查理看着雅各波。
这个屠夫出身的汉子，此刻对着查理露出了一个憨厚却又残忍的笑容。
“王子殿下。乔瓦尼大人说了，您的命很值钱，比克雷西那堆死人加起来都值钱。所以，我不会让您死的。”
查理再次看向乔瓦尼，眼里满是震撼。
这是真正的重礼。
八百名百战佛罗伦萨骑士，加上雅各波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老师……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
乔瓦尼摇了摇头。
“你在我这里，是一颗种子。我把种子种在法兰西的烂泥里，那是为了长出神圣之城的果实。我把你放回波希米亚，是为了让你长成一棵能遮蔽整个欧罗巴的大树。”
“你要做的，不是当一个好国王，而是当一个好学生。”
“什么是好学生？”
“好学生就是，当我有一天需要在那顶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冠上，镶嵌一颗属于阿奇亚尤利的宝石时，你不能说‘不’。”
查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捧住乔瓦尼的手。
“老师。波希米亚的土地，永远是您的牧场。当您的旗帜在罗马升起，我将是第一个为您牵马的仆从。”
……
半个小时后。
巴黎城门。
查理王子骑在一匹纯黑色的战马上，雅各波骑在另一匹枣红色的夏尔马上，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后，八百名穿着黑斗篷、不发一言的骑士，像是一道沉默的洪流，缓缓流出了巴黎。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号角声。
这些骑士的马蹄上都包裹了厚厚的麻布，走在泥水里，几乎没有声音。
查理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巴黎。
那座城市在细雨中显得模糊不清，唯有圣母院的尖顶，像是一根钉子，钉在灰色的云层里。
“走吧，殿下。”
雅各波抽了一下马鞭，“路远着呢。我们要绕过加莱，穿过洛林，直接进布拉格。路上估计得见不少血，您可得把心稳住了。”
查理收回目光，拉下面罩。
“走。”
随着一声低喝，八百骑兵加速，消失在了一片迷蒙的雨幕之中。
……
西岱宫的露台上。
乔瓦尼依然站在那里。
“主人。”
莉莉丝来到他身后，手里抱着长袍。
“种子种下去了。”
“嗯。”
乔瓦尼任由莉莉丝将长袍披在他身上。
“那种子虽然带着仇恨，但它更带着对权力的饥渴。饥渴的种子，才长得最快。”
“法兰西已经姓了阿奇亚尤利。现在，该去看看那个姓卢森堡的小子，能不能把那个‘罗马’的名号，也给咱们抢回来了。”
“莉莉丝，让卡特琳娜准备好伙计。我们要在德意志那边，建新柜台了。”
“是，主人。”
雨下得更大了。
圣母院的钟声在此时响起，那是为了庆祝法兰西新政推行、祈求和平的钟声。
但在乔瓦尼听来，那分明是另一个帝国崩塌前的哀鸣。
欧罗巴的棋盘，才刚刚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