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胖女人和小胡子在泥水里哭嚎。
路过的平民没人同情他们。
在平民眼里，这些穿绸缎的商人，平时把麦子囤起来不卖，现在倒霉了，那是天主的惩罚。
小胡子捂着流血的后脑勺，咬牙切齿。
“母亲，别哭了！这事儿没完！”
“那个贱人以为有几张纸就能霸占我马塞尔家族的产业？做梦！”
“西恩叔叔，洛斯叔叔，他们手里还有人。他们在南边的贫民窟里，还养着几百个打手。我要去找他们。我要把那个贱人扒光了吊死在中央市场！”
小胡子不是在说狠话。
商人在这座城市里经营了几代人，怎么可能没有点见不得光的底牌。
他扶起胖母亲，跌跌撞撞地朝着城南的巷子走去。
可是，他不知道，从他们被扔出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个道理，乔瓦尼懂。
被乔瓦尼亲手调教出来的阿尔忒弥斯，更懂。
既然要了人的家产，就不能让人家留着嘴出去说闲话。
当天夜里。
城南，一处破旧的木屋里。
胖女人和小胡子躲在里面。
小胡子正在等西恩那边的回信。
他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畅想着怎么夺回财产，怎么报复安娜。
“嗖——”
“嗖——”
“嗖——”
大量弩箭穿透了薄薄的木板墙。
小胡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根带着倒刺的弩箭，已经射穿了他的脖子。
鲜血像喷泉一样飙了出来。
他捂着脖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胖女人运气好，没被弩箭射中，痴痴看着儿子发呆。
一切来得太快了。
她刚回过神，准备尖叫，木屋的门就被一脚踹开。
两个穿着黑衣、蒙着脸的人冲了进来。
其中一个动作极其麻利，一手捂住胖女人的嘴，另一只手里的短刀顺着她的肋骨斜向上用力一捅。
刀尖直接搅碎心脏。
胖女人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黑衣人拔出刀，在胖女人的衣服上把血迹擦干净。
然后，他们收集弩箭，把猛火油洒在屋子的各个角落。
打火石摩擦。
“轰！
火苗窜了起来，瞬间吞噬了整个房子。
在贫民窟里，半夜着火是常有的事。
没人会去深究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等火扑灭了，里面只剩下两具烧得焦黑、分辨不出面目的尸体。
马塞尔家族的血脉，在这个秋天的夜里，被抹得干干净净。
……
第二天。
摄政府。
乔瓦尼的书房里，炉火烧得很旺。
秋天了，法兰西的天气越来越冷。
阿尔忒弥斯换下了丧服，穿了一件素净麻布长袍，规规矩矩地跪在乔瓦尼的脚边。
“主人。马塞尔的产业，已经全部盘点清楚了。现金、汇票、房契，全部转移到了我的名下。至于他们家里的人……”
“昨夜城南失火。一对乞丐母子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烧死了。尸骨无存。”
乔瓦尼没有问细节。
因为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一条不会咬死羊的狼，就不配吃肉。
“做得很干净。”
“巴黎的商会，马塞尔一死，没有话事人，其他那些人就算心里有怨气，现在也只能乖乖把脖子伸进我们的套子里。”
乔瓦尼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封着火漆的羊皮卷，扔到了阿尔忒弥斯的面前。
“捡起来。”
阿尔忒弥斯双手捧起羊皮卷。
“这是什么？”
“这是你的新工作。”
“你现在是巴黎首富，安娜夫人。全法兰西的商人，都会巴结你，都会把你看成是他们在新时代的引路人。”
“但这只是个身份，一个在阳光下走动的面具。”
乔瓦尼指了指那个羊皮卷。
“打开它。”
阿尔忒弥斯揭开火漆，展开羊皮卷。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地点、和暗号。
有佛兰德斯布鲁日城里最大羊毛承销商的侍女，有里昂城里包揽了整个罗纳河航运的船老大的情妇，有阿维尼翁最红的妓院老鸨，甚至还有在神圣罗马帝国诸侯宫廷里当账房的犹太人。
阿尔忒弥斯看了一眼，心跳猛地加快了。
“主人……这……”
“从今天起。他们交给你来管。”
乔瓦尼捏住阿尔忒弥斯的下巴。
“你，就是我的情报头子。”
阿尔忒弥斯浑身颤栗。
这是真正的权力。
不是账本上那些死的金币，是能捏住活人命脉的刀！
“主人！”
“阿尔忒弥斯必将这张网，织得密不透风！谁敢对您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我必将他的舌头割下来！”
“很好。”
乔瓦尼松开了手。
“去吧。去当你的安娜夫人。”
阿尔忒弥斯把羊皮卷塞进怀里，贴着肉放好，恭敬地退了出去。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乔瓦尼脸上的威严散去。
给出去的，永远是想让人看到的。
那张羊皮卷上的名单，确实是真的，确实庞大。
但真正的核心。
怎么可能交给一个刚刚爬上来的“情妇”去管？
那些人，只听命于乔瓦尼一个人，单线联系，至死方休。
阿尔忒弥斯以为自己握住了刀把子。
但乔瓦尼太懂什么叫“风控”了。
永远不要把所有的底牌，亮给任何一个人。
哪怕这个人是你最忠诚的狗。
因为，狗会疯，狗会咬人。
只有在狗的脖子上拴上链子。
狗，才能永远是狗。
……
傍晚。
巴黎右岸。
那栋属于曾属于马塞尔的石头豪宅，现在大门上已经挂上了“安娜夫人”的烫金牌匾。
一辆极其奢华的四轮马车，停在了大门前。
马车是用上好的红木打造的，车轮包着铁皮，外面还裹着一层减震的牛皮。
车厢上刻着精致的百合花纹。
两个男仆赶紧跑过去，在马车下放了一个红木脚凳。
车门打开。
安娜夫人走了下来。
“夫人，您回来了。”
宅子里的管家深深鞠躬。
这管家是马塞尔留下来的老人，现在比孙子还乖。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点着几百根蜡烛，照得亮如白昼。
她走上二楼，进入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门。
那股端着的气场，瞬间卸了下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真像一场梦啊。
“夫人，您累了吧。我给您卸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是她的贴身侍女，叫玛丽。
玛丽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长得不惊艳，甚至有些平庸。
但做事极其麻利，是安娜搬进这宅子后，乔瓦尼专门“赏赐”过来伺候她的。
玛丽走到安娜身后，手法轻柔地帮她拔下头上的发簪，一点点解开复杂的发髻。
安娜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今天去见枢机大人，大人还好吗？”
玛丽一边梳头，一边轻声问道。
就像是一个随口的拉家常。
安娜的心猛地一紧。
她睁开眼睛，透过面前那面光亮的铜镜，看向站在身后的玛丽。
玛丽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专注地看着安娜的头发。
没有任何异样。
但安娜在死人堆里滚过的直觉，却让她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这寒意不是来自玛丽。
而是来自那高高在上的乔瓦尼。
安娜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主人要把这么大的一张情报网交给她？
为什么主人要送一个侍女来照顾她的起居？
这宅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句话，每一杯水。
都在这双看似平庸的眼睛里。
玛丽，不是来伺候她的。
玛丽，是来监视她的。
猎犬的脖子上，永远套着一条链子。
当你以为自己跑得很远的时候，主人只要轻轻一拉，你就会发现，你从未逃出过主人的手心。
她在镜子里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微笑。
“大人很好。大人对法兰西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她看着镜子里的玛丽。
“玛丽，你的手艺真好。以后，你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吧。我什么事，都不瞒你。”
玛丽拿着梳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能伺候夫人，是玛丽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