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城外，圣但尼平原上，密密麻麻地站着十几万人。
这是法兰西新生的“护教军”。
这些人，半个月前还在村里种地、在作坊里打铁、在街头要饭。
现在，他们手里拿着巴黎兵工厂连夜打出来的三棱破甲长矛，身上裹着为了省布料而裁得短短的粗麻罩袍，罩袍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红十字。
他们没有盔甲。
因为钢铁太贵，要用来打造武器。
他们脚下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靴子，大多数人打着赤脚，或者踩着漏风的破草鞋，冻得发紫的脚趾在泥水里不安地缩着。
让国王坐在高头大马上，身上披着熊皮大氅。
他看着这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十五万人啊。
当初他的父亲腓力国王，在克雷西的时候，凑了五万人，就觉得天下无敌了。
现在，法兰西在乔瓦尼老师的运作下，眨眼间就拉出了十五万大军。
“老师。”
让国王转过头，看着身旁同样骑在马上的乔瓦尼。
“法兰西的民气，全被您激发出来了。”
“您看，这么多虔诚的信徒，这么多愤怒的剑。”
让国王用马鞭指着北方，“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带着这十五万人，浩浩荡荡地开到加莱城下。一人扔一块石头，也能把加莱的护城河填平；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爱德华那个英格兰强盗淹死！”
让国王说这话的时候，胸脯挺得老高，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君主了。
乔瓦尼没顺着他说。
他身上罩着一件黑色羊毛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透过雨幕，像是在看一群即将死掉的牲口。
“淹死爱德华？”
“陛下。十五只羊，确实能把一头狼挤死。但前提是，这十五只羊得不怕死。”
“你看他们。”
“他们的手，握着长矛像握着锄头；他们的膝盖，冷风一吹就在发抖。如果真到了战场上，英格兰人的长弓射出第一轮箭雨，死上几千人。”
“剩下的十四万多人，不是往前冲，而是会转过身，像发疯的猪群一样踩踏、逃跑。”
“爱德华的长弓手甚至不需要射第二轮，这些人自己就能把自己踩死一半。”
让国王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可是……他们有信仰啊。他们是为了主……”
“信仰能让他们在饿肚子的时候不造反，但信仰挡不住穿甲的利箭。”
乔瓦尼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让国王的幻想。
法兰西现在的底子，他比谁都清楚。
正规骑士在克雷西死绝了，阿维尼翁那边的裁决骑士团，目前还没训练成型，远水解不了近渴。
靠眼前这帮连列阵都走不齐的泥腿子去打阵地战、攻城战？
那就是肉包子打狗。
而且，打狗还得看账本。
十五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
要消耗多少物资？
真拉到加莱城下，围上三个月，加莱还没打下来，法兰西内部统配所的粮仓就得见底，整个国家机器就会因为缺粮而原地崩溃。
“回营。”
乔瓦尼一拉缰绳。
“让他们在烂泥里再站两个小时。站不够，今天中午的麦麸糊糊减半。”
让国王不敢吭声，只能灰溜溜地跟着乔瓦尼，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
中军大帐里，生着一盆炭火。
几个新提拔上来的“护教军指挥官”，早就等在里面了。
这几个人，在《法案》推行之前，有的是给男爵当副手的骑士，有的是城市里收高利贷的打手头目，还有的是在村子里收税时心狠手黑的基层教士。
他们被乔瓦尼挑出来，不是因为他们懂兵法。
而是因为他们够狠，执行《法案》的时候，能眼也不眨地把私藏半袋谷子的小孩吊死。
现在，他们胸前挂着教廷赐予的银十字，手里拿着指挥棒，觉得自己也成了运筹帷幄的将军了。
一张法兰西地图，铺在长桌上。
上面用红蓝两种颜色的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进攻箭头。
乔瓦尼带着莉莉丝走进大帐，脱下湿漉漉的斗篷扔在一旁。
“枢机大人！”
几个指挥官立刻站直了身子，恭敬行礼。
“都在看地图呢。”
乔瓦尼走到长桌前，瞥了一眼地图上的那些箭头。
所有的红箭头，从法兰西的四面八方汇聚起来，最后都笔直地指向了一个地方：加莱。
“大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指挥官，叫迪蒙，就是那个在黑石村吊死了小雅克的家伙。
他现在是第一军团的总指挥。
迪蒙上前一步，指着地图，声音洪亮。
“我们刚才推演过了。这雨下不了几天了。”
“等雨一停，我们十五万护教军分三路北上。”
“左路切断加莱的海岸补给线，中路直接填平护城河，右路防备英格兰从佛兰德斯方向的援军。”
“只要我们不计伤亡，不退缩，拿出对主的一百个虔诚。十天！最多十天！我们就能把十字旗，插在加莱城头上！”
“用英格兰人的血，洗雪克雷西的国耻！打一场属于法兰西的荣耀之战！”
迪蒙说得唾沫横飞。
其他几个指挥官也跟着附和，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加莱城明天就要被他们攻下来了。
让国王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些话真提气，法兰西就需要这样的壮士。
乔瓦尼静静地听着迪蒙把话说完，看着那几张涨得通红的脸。
然后，猛地抓住那张画满了箭头的地图。
“嘶啦……”
乔瓦尼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将那张羊皮地图撕成了两半。
大帐里瞬间安静了。
“荣耀？”
“如果荣誉能当饭吃，腓力国王现在应该正坐在伦敦的王座上啃烤肉。”
乔瓦尼冷冷地看着这群自以为是的蠢材。
“十几万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农夫，连长矛的哪一头该对着敌人都搞不清楚。你让他们去填加莱的护城河？”
“英格兰的长弓手，站在城墙的垛口后面，射你们就像射靶子。爱德华不仅不用死人，他甚至还能在城墙上喝着葡萄酒，看着你们的尸体把护城河填满。”
“你们是不是觉得，克雷西的泥坑里死的人还不够多，想去加莱的城墙底下，再堆一座尸山？”
迪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可是……大人。加莱丢了啊。”
他硬着头皮说道，“加莱是北方的门户，爱德华占了加莱，就等于把剑架在了法兰西的脖子上。如果法兰西不夺回加莱，这仗怎么赢？”
“夺？”
乔瓦尼冷笑了一声。
“谁告诉你们，战争只有‘夺’这一种方式？”
乔瓦尼将加莱送给爱德华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是给法兰西造个外部敌人。
第二，就是给英格兰放血。让加莱成为英格兰在大陆的 “军事吸血点”，让守住它的成本远高于它带来的收益。
现在第一个目的达成了，该实行第二个目标了。
用持续骚扰、小规模消耗战，把英格兰财政彻底拖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