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乔瓦尼的网，还没有收完。
他盯上了一个最难啃，但也最肥的骨头。
佛兰德斯。
这个由根特、布鲁日等城市寡头控制的地区，因为纺织业极度依赖英格兰的羊毛，所以一直亲英反法。
他们甚至是爱德华入侵法兰西的桥头堡和盟友。
布鲁日，市政大厅。
市长和十几个寡头议员正坐在圆桌旁，脸色铁青。
桌子上，放着乔瓦尼派人送来的一封亲笔信，以及一幅画。
画上，加莱的难民正互相搀扶着，而他们的方向，画师特意用路标标明了：指向佛兰德斯边境。
信上的话，没有半点宗教悲悯，全是赤裸裸的流氓威胁：
“佛兰德斯的诸位议员。”
“两万加莱难民，无家可归。他们饥饿、寒冷，甚至带着可能爆发的疫病。”
“巴黎太远，他们走不到。但佛兰德斯很近。”
“如果你们不愿意为这项人道主义事业捐款，如果你们不愿意出点血。”
“我将在明天，下令法兰西的边境守军，在难民队伍后面敲锣打鼓，把这两万人，全部赶进你们佛兰德斯！”
“两万张饿极了的嘴，会像蝗虫一样吃光你们边境村庄的麦子，会涌进布鲁日的街头抢夺你们的面包。他们带来的死尸，会污染你们的水源。”
“如果你们敢派军队屠杀难民，那我就把你们的罪行画下来，贴满全欧罗巴！让教廷对佛兰德斯下达商业禁令！”
“给钱，买平安。或者，接收难民。”
“自己算账。”
砰！
布鲁日市长一拳砸在桌子上，气得浑身发抖。
“无赖！流氓！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他乔瓦尼是个枢机主教，怎么能干出这么下作的事！”
一个从事羊毛贸易的寡头议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市长阁下……骂他没用。他就是个疯子。”
“这两万难民要是真冲进来了，我们怎么办？杀又不能全杀光，教廷的商业禁令一下，我们的布卖给谁？佛罗伦萨人肯定第一个跳出来断我们的商路。”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乖乖被他敲诈？”
市长怒吼。
“算算账吧，阁下。”
议员拿出算盘，“两万人，如果进了佛兰德斯，每天消耗的粮食，加上瘟疫防疫的成本，一个月至少要二十万弗罗林。而且还会搞乱我们的社会治安。”
“但乔瓦尼信里的暗示，只要我们给三十万弗罗林，他就让难民改道。”
市长瘫坐在椅子上。
亲英又怎么样？
结盟又怎么样？
在乔瓦尼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流氓战术面前，结盟的条约连擦屁股都嫌硬。
“给钱……”
市长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
“通知金库，给阿奇亚尤利银行打三十万弗罗林。就说是……给加莱难民的安置专款！”
“这笔账，早晚要跟法兰西人算回来！”
……
十天后。
巴黎，阿奇亚尤利银行。
十几个犹太账房，正趴在长木桌上，双手在佛罗伦萨特制大算盘上飞速拨动。
“劈里啪啦……”
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在屋内回荡，像是一首激昂的交响乐。
桌子上，堆满了从欧罗巴各地加急送回来的羊皮汇票、金砖、银锭，还有一袋袋沉甸甸的各国铸币。
乔瓦尼坐在一旁的皮质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红酒，莉莉丝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像一头吃饱了的雪豹。
“滴答。”
首席账房额头上的汗水滴在账本上。
他停下了手里的算盘。
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转过身，看着乔瓦尼，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个老犹太人，这辈子算过无数账。
但在今天这个数字面前，他觉得自己以前算的那点钱，连乞丐的破碗都不如。
“大人……算清楚了。”
“阿维尼翁教廷及各地主教团，捐款三十五万弗罗林。”
“神圣罗马帝国诸侯、骑士团，买金券二十二万弗罗林。”
“热那亚、威尼斯、米兰等商业城邦，人道主义救助专项捐款四十一万弗罗林。”
“佛兰德斯‘定向安抚金’，三十万弗罗林。”
“再加上法兰西及周边各地平民在教堂塞进募捐箱的零散铜板、银币，折合大约五万弗罗林。”
首席账房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让他心脏快要停跳的总数。
“总计……一百三十三万弗罗林！”
一百三十三万弗罗林。
在14世纪中叶，这笔钱是什么概念？
爱德华为了发动这场战争，抵押了王冠，借了高利贷，掏空了全英格兰几年的羊毛税，也不过凑了六七十万弗罗林。
法王腓力死前，国库里能拿出来的现金不到五万。
而乔瓦尼，仅仅用了几十张画，几封信，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就从全欧罗巴人的口袋里，合法地、甚至是被千恩万谢地，抢出了一百三十三万现金流！
这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乔瓦尼听到这个数字，并没有露出老犹太人那种疯狂的神色。
他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红酒。
“一百三十三万。不算少，也不算多。”
乔瓦尼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老犹太人面前。
“从里面拿出三万弗罗林。”
“买一批燕麦，送往巴黎城外的安置点。”
“让那些活下来的加莱难民，一人一天能喝上一碗热乎的麦麸粥。饿不死就行。”
“别忘了，安置点旁边要插满教廷的十字旗，还要安排几个嗓门大的教士，天天给他们念经，告诉他们，这是全欧罗巴信徒和先知的恩赐。”
老犹太人愣了一下。
“大人……一百三十三万，只拿出三万去救他们？那剩下的一百三十万……”
这些钱名义上可是“人道主义救助金”啊。
乔瓦尼看着这个有些天真的犹太老头。
“剩下的钱，当然是用来拯救法兰西。”
“没有钱，拿什么去兵工厂打长矛？拿什么去造破甲箭？拿什么去养那十五万化整为零的惩戒队农夫？拿什么去养还在训练的裁决骑士团？”
“难民死两万，法兰西不会亡。但如果我不把这一百三十三万砸进战争里，法兰西明天就会亡。”
“用三万买他们的命，让他们感恩戴德；用一百三十三万买爱德华的命，让他万劫不复。”
乔瓦尼嘲弄道：
“爱德华这头狮子，以为把两万张嘴扔给我，就能拖垮我。”
“他根本不懂。在这个世界上，苦难不是包袱。”
乔瓦尼将一枚金币抛在空中，又稳稳接住。
“苦难，是这世界上最暴利的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