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开斯特伯爵心情很好。
昨天夜里，他看着温彻斯特伯爵、萨福克伯爵那些老东西，一个个像饿狗抢屎一样，抱着分给他们的定金，红光满面地坐着马车回了家。
然后又看着手底下的管家，把那分到手里的提成，装进了结实的鹿皮袋子里。
钱到了手里，心里就踏实了。
他叫来男仆，破天荒地要求在早上的燕麦粥里加两块咸肉。
他甚至在盘算，等那剩下的八成尾款到了，他要在庄园的马厩顶上，全都换上新烧的红瓦。
“伯爵大人！”
管家进餐厅，脚底下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
“慌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兰开斯特咽下一块咸肉，抹了抹嘴。
“不是……大人，那个威尼斯人，马可阁下来了！”
管家顾不上揉膝盖，指着门外，“就在会客厅！”
“来就来呗。合同签了，定金付了，他来肯定是催着我们把羊毛装船的。你去告诉他，羊毛我都让人打包好了，随时能……”
“不是的大人！”
管家急得快哭了，“他说……他说买卖黄了，要您把定金退给他！”
“什么？！”
兰开斯特猛地站了起来。
退钱？
进了他兰开斯特腰包里的钱，什么时候吐出来过？
更何况，那钱昨天连夜就已经分给底下那些催饷的骑士，还有结清酒馆的赊账了！
兰开斯特连外衣都顾不上穿，气急败坏地冲进了会客厅。
会客厅里。
“马可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兰开斯特大步走过去。
“合同签了，手印按了。你大清早跑来要退定金，是消遣我吗？”
乔瓦尼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装满了商人的无奈和委屈。
“伯爵大人，不是我消遣您。是你们英格兰的王后，在消遣我。”
“昨天半夜。我的商船停在码头上，正准备卸下压舱石，准备装你们的羊毛。”
“结果呢？”
“伦敦塔的王室卫队，把码头封了。他们告诉我，没有菲莉帕王后的通关文牒，哪怕是一根羊毛，也别想离开英格兰。”
“伯爵大人，我们威尼斯人做生意，讲究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出钱买羊毛，是为了运到大陆去卖的。现在羊毛不让出海，那我买一堆烂在仓库里的臭毛干什么？”
“既然货不能动，那这合同，就是一张废纸。”
“按照商业规矩，买卖不成，定金退还。”
“麻烦您，把金币拿出来吧。我拿了钱，立刻上船回威尼斯。这趟浑水，我不趟了。”
菲莉帕昨天放了狠话，但兰开斯特以为王后只是威胁一下，或者是想在通关税上卡他们一笔。
他万万没想到，王后居然玩真的，直接把码头给封了！
“马可老弟……你先别急。”
“通关文牒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王后只是个女人，她不懂经济。我们上议院可以去给她施压……”
“那是你们的事。”
乔瓦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我只看结果。我看到的结果是，我的船装不了货。”
“伯爵大人，我带了几十万金币来伦敦，不是来听你们英格兰贵族讲政治笑话的。我是来赚钱的。”
“如果你们解决不了王后，那请把钱退给我。不然，我就去全欧罗巴的商业法庭告你们诈骗。”
“威尼斯商会的名号，在全欧罗巴还是值几个钱的。到时候，教廷的禁令加上商业法庭的裁决，你们英格兰就真的连一根羊毛也卖不出去了。”
诈骗。
商业法庭。
兰开斯特当然不怕商业法庭，但他怕乔瓦尼真的跑了。
昨天签合同的时候，大家可是眼巴巴地指望着后面那八成尾款续命呢！
如果定金被要回去，尾款也泡汤了，那群已经把金币花出去的贵族老骨头们，能把他兰开斯特活活撕了！
“退钱……这钱，退不了啊。”
兰开斯特瘫坐在椅子上。
“不怕您笑话。那笔定金，昨天夜里就已经分下去了。温彻斯特伯爵拿去还了高利贷，萨福克伯爵拿去给雇佣兵发了军饷。连我手里的那点，也早就拿去补了庄园的窟窿。”
“现在要我们拿出现钱……马可老弟，你就是把我杀了，也榨不出一千个金弗罗林啊。”
乔瓦尼听到这话，一点也不意外。
他来，就没打算要回那笔钱。
钱如果不花出去，怎么能把这群猪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乔瓦尼故作惊讶地看着兰开斯特，然后脸色一沉。
“退不了？”
“伯爵大人，您这是要硬吞我的钱了？”
“不不不！不是吞！”
兰开斯特赶紧摆手，“只是周转不开！再宽限几天，我保证……”
“拿什么保证？”
乔瓦尼冷笑。
从昨天菲莉帕拒绝发通关文牒开始，乔瓦尼就知道，这个女人帮了他一个天大的忙。
本来还要费一番周折慢慢渗透，但现在，羊毛运不走。
钱，他们又还不出来。
这就成了一个死局。
而人在死局里，为了活命，为了保住已经吃到肚子里的肉，是敢杀人的。
“伯爵大人。”
乔瓦尼的声音放缓了，像是一个贴心的老朋友在出主意。
“其实，这钱，您还不出来，也可以不用还。”
兰开斯特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合同，还是算数的。定金，你们可以留着。甚至那剩下的八成尾款，我都可以一分不少地结给你们。”
乔瓦尼凑近兰开斯特，“但前提是，羊毛必须上船。”
“可是王后不给通关文牒啊！”兰开斯特急了。
“王后不给。”
乔瓦尼盯着兰开斯特的眼睛。
“那就换一个愿意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