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你什么意思？”
萨福克伯爵猛地踏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威尼斯人！别跟我们来这套虚的！你是不是拿不出钱？你想毁约？！”
“杀了他！搜他的地窖！”温彻斯特老伯爵也红了眼。
“各位，稍安勿躁。”
乔瓦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叠通关文牒。
“刺啦。”
在所有人惊恐到极点的目光中，乔瓦尼将那叠盖着王室火漆大印的羊皮纸，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
最后，随手扔进了壁炉里。
贵族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都愣住了，没有阻止。
“你疯了！！”
兰开斯特目眦欲裂，他猛地扑向壁炉，想要把文牒抢出来，但火势太猛，只抓出了一把灰烬。
“那是我们的命啊！你这个疯子！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拿到这东西，冒了多大的险？！”
“呛啷！”
三十多把长剑，同时拔出了剑鞘。
只要兰开斯特一句话，乔瓦尼立刻就会被捅成马蜂窝。
但乔瓦尼没有退后半步。
他站在长剑的包围圈里，目光犹如实质，冷冷地扫过每一张愤怒扭曲的脸。
“我没疯。”
“疯的是你们。”
“你们觉得，这几张废纸，就是你们的命？”
“你们觉得，那区区几十万金弗罗林的尾款，就是你们今天在威斯敏斯特宫拼死拼活应得的报酬？”
“托马斯。你今天逼着菲莉帕低头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有一种感觉？”
“你发现，原来那个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王室，其实是个空壳子。只要你们不给钱，他们连屁都不是？”
兰开斯特举着剑的手，微微一颤。
“你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你摸到了权力的命门。”
乔瓦尼一步步逼近兰开斯特，剑尖顶在了乔瓦尼的胸口，刺破了呢子大衣，但他就像没有知觉一样，继续往前走。
“结果你转过头，却只为了跟我要几万块钱的尾款？”
“你就像一个找到了所罗门王宝藏的乞丐，打开宝库的大门后，只拿了门口的一个破铜碗，然后转头就跑。”
“蠢！”
“愚不可及！”
乔瓦尼厉声大喝。
这一声大喝，把所有的贵族都震住了。
他们手里的剑，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几分。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兰开斯特咬着牙，盯着他。
乔瓦尼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被刺破的大衣。
“我想说。钱，我没有。”
“从头到尾，那八成尾款就是一张白条。我根本就没打算给你们现钱，也根本没打算把那些发霉的羊毛运出伦敦。”
实话实说，往往比谎言更具杀伤力。
贵族们听到这句话，脑子“嗡”的一声，全都炸了。
被骗了！
彻底被骗了！
他们为了这张白条，跟王后彻底翻了脸，断了自己的后路，结果一个铜板都没有！
“杀了他！宰了这个骗子！”
有人怒吼着就要往前冲。
“杀了我。”
乔瓦尼张开双臂，毫不设防。
“杀了我，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而且你们造反的罪名已经坐实了，等爱德华从法兰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这群拿不出军饷的废物，全部吊死在伦敦桥上！”
众人冲到一半的脚步，生生停住了。
杀了这个威尼斯人，钱也回不来，没有钱就没有兵。王室那边已经得罪死了。他们现在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温彻斯特老伯爵哭诉道，“你骗了我们……我们的庄园怎么办？我们拿什么活下去啊……”
“老伯爵。”
乔瓦尼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下他手里的剑。
“我没有骗你们。”
“我只是觉得，拿八成尾款这种买卖，太小了。配不上诸位今天的壮举。”
“我没打算给你们现金。”
“我打算，把整个英格兰，给你们。”
把整个英格兰……给我们？
这群大脑里塞满了骑士小说和封建领地概念的贵族，一时间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你……你什么意思？”兰开斯特痴痴问道。
乔瓦尼走到长桌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坐。诸位。听我给你们算一笔账。”
贵族们互相看了看，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和贪婪，纷纷收起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但他们的目光，依然像饿狼一样盯着乔瓦尼。
“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什么是国王？”
乔瓦尼环视了一圈。
“你们以为，国王是上帝选中的人？是天生就该统治你们的？”
“错。”
“用我们威尼斯商人的眼光来看。一个国家，就是一个大商号。”
这套“资本神学”的变种，终于在伦敦的豪宅里开讲了。
“在这家名叫‘英格兰’的商号里。爱德华是什么？他只是个大股东，是个被推选出来的掌柜的。”
“而你们，每一位拥有领地、拥有军队、缴纳税收的贵族。你们才是这个商号真正的股东！”
“你们出钱，出地，出人。这叫什么？这叫入股。”
“可是结果呢？”
“那个名叫爱德华的掌柜的，拿着你们的本钱，跑去法兰西赌博。”
“他赌赢了，收复了领土。那领土是谁的？是王室的直辖领！他爱德华得到了‘万世之君’的美名。他儿子黑太子得到了骑士的荣耀。”
“而你们呢？”
乔瓦尼猛地一拍桌子。
“你们得到了什么？！”
“你们的羊毛烂在仓库里！你们的骑士战死在异乡！你们不仅分不到一寸法兰西的土地，还要承担他赌博欠下的巨额债务！”
“这就好比，你们凑钱开了一家酒馆。掌柜的把赚来的钱全拿去给自己买了金马车，然后转头告诉你们：酒馆亏本了，你们还得再掏钱补窟窿！”
“如果是在威尼斯，这种掌柜的，早被我们装进麻袋沉到海里去了！”
这番粗俗但极其生动的比喻，启发了所有人。
对啊！
为什么？！
凭什么我们出钱出血，他爱德华去当英雄，最后账单却要我们来付？！
兰开斯特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本来就对王室有别样的心思了。
“你……你说得对……凭什么……”
乔瓦尼继续蛊惑道：
“你们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权力。”
“今天，你们在威斯敏斯特宫，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你们用不交税，逼得王权低头。”
“但这还不够。”
“要想让你们的钱永远属于你们。要想让英格兰永远不再打这种让你们破产的烂仗。”
“你们必须把权力的命根子，永远捏在自己手里。”
“从今天起，你们不要再去求什么通关文牒了。”
“你们要在议会里，立下规矩：国王，没有议会的批准，没有你们的同意，一个铜板的税都不许收！一根羊毛都不许动！”
“这，就是我给你们的尾款。”
“我不要你们的羊毛。我要你们醒过来，去把那个本就属于你们的‘英格兰’，拿回来。”
房间里，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疯狂的、大逆不道的、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提议。
推翻绝对王权。
用议会的钱袋子，锁死国王的剑。
这是他们想做，却一直不敢想透的终极野心。
但，就在这群人热血上涌的时候。
萨福克伯爵突然冷笑了一声，打断了这种狂热。
“马可阁下。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权力，是个好东西。议会说了算，更是好东西。”
“但这画在墙上的饼，不能当饭吃啊。”
萨福克伯爵盯着乔瓦尼。
“我们就算在议会里立了规矩。可我们现在手里没现钱！庄园要破产了。卫队要哗变了。”
“没有金币，我们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还谈什么把英格兰拿回来？”
“我们还是要钱！”
“对！光有理没钱，我们拿什么跟国王斗？等他带着兵回来，我们拿什么抵抗？！”温彻斯特老伯爵也回过神来。
贵族们又开始躁动。
贪婪和生存的恐惧，压过了刚刚燃起的野心。
乔瓦尼看着他们。
就像看着一群猪。
但他也知道，要让猪往前拱，就得在它鼻子上拴一根胡萝卜。
“要钱。”
乔瓦尼笑了。
“谁说没有钱？”
“我只是说我不给你们那八成尾款。但我没说，不带你们去拿钱。”
乔瓦尼转过头，看向房间另一边地侧门。
“出来吧，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