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泰晤士河面上的薄冰冻得更结实了些。
清晨的伦敦城，奇异的安静。
这安静不是因为太平，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等。
等什么？
等粮食。
天亮的时候，威廉·科顿的仓库大门，开了。
一辆接着一辆的骡车，从里面拉了出来。
车上装着的是掺了大量麦麸的黑麦，还有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腌咸肉，以及成袋的粗盐。
这些骡车没有去市集。
它们在科顿手下那些拿着短棍的伙计的押送下，驶向了伦敦城里各个大贵族的府邸。
兰开斯特伯爵的庄园门前。
当第一辆骡车停下，伙计用刀子划开麻袋，露出里面黄褐色的麦粒时。
庄园里那些私军骑士和民兵，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有粮了！老爷弄到粮食了！”
“感谢上帝！感谢伯爵大人！”
兰开斯特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下面围着粮车的士兵，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过头，看着桌子上那份昨天夜里刚和科顿签下的《英格兰议会与商会互保同盟法案》草案。
“从今天起，这伦敦城，就是我们的了。”
兰开斯特喃喃自语。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这冬天的早晨，空气竟异常的甜美。
而在伦敦的另一头。
威斯敏斯特宫。
内务总管埃德蒙站在厨房，看着面前那口烧开的大铁锅。
锅里煮着的，是十几条牛皮皮带，还有几双洗干净的旧皮靴。
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皮革腥味。
“总管大人。”
王室卫队的队长，一个身高两米的汉子，指着那口锅。
“弟兄们已经两天没见着一粒麦子了。昨晚守夜，有两个弟兄饿晕在了城墙上。”
“今天早上，我去市集想碰碰运气。结果您猜怎么着？”
卫队长苦笑了一声。
“科顿商会的车在街上走。贵族庄园里的狗都能分到一口带肉星的骨头。”
“可是卖粮的铺子全关着门。上面贴着条子，说王室债券成了废纸，王后的信用不值一个铜板。没有现款金币，一粒粮食也不卖给威斯敏斯特宫。”
卫队长转过头，看着埃德蒙。
“大人，弟兄们是效忠国王的，是愿意为王后流血的。可是……”
“肚子不答应啊。”
埃德蒙闭上了眼睛，眼角抽搐着。
他知道卫队长在逼宫。不是用剑逼宫，是用饿瘪的肚子逼宫。
“我去见殿下。”
埃德蒙步履蹒跚地走向议事大厅。
大厅里。
菲莉帕王后坐在王座上。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首饰盒。
盒子里，是她当年从娘家带来的嫁妆。
一条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纯金项链，两对祖母绿耳环，还有几串圆润饱满的珍珠。
“埃德蒙。”
菲莉帕轻轻抚摸着那些冰冷的珠宝。
“把这些拿去。去热那亚人的商馆。他们一直想买这条项链。换成金币，去黑市上买粮食。无论多贵，先把卫队喂饱。”
埃德蒙走上前，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没有伸手去接。
“殿下……”
埃德蒙的声音哽咽了。
“没用的。热那亚人的商馆，昨天夜里就搬空了。他们把货全折给了科顿，人连夜坐船去了佛兰德斯。”
“现在整个伦敦，只有科顿手里有粮。而科顿……”
埃德蒙抬起头，“科顿已经和上议院的贵族结盟了。”
菲莉帕的手指僵住了。
“他们结盟了……”
贵族有剑无粮。商人有粮无剑。
这两只原本互相撕咬的野兽，居然在一夜之间，被那个威尼斯人缝合在了一起。
“他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菲莉帕喃喃道，“能让一向看不起商人的贵族，甘愿和科顿那种人平起平坐？”
“是权力，殿下。”
埃德蒙说。
“探子拼死送出的消息。昨天夜里，兰开斯特和科顿在那个威尼斯人的豪宅里，起草了一份法案。”
“他们准备在今天的议会上强行通过。法案规定，王室以后所有的关税、盐税、羊毛税，必须由议会和商会共同设立的‘联合财政委员会’来监管。”
“国王如果要打仗，必须向委员会申请预算。如果委员会不同意，国库里一个铜板也不能动。”
菲莉帕猛地抬起头。
“他们这是要架空我们！”
“他们疯了吗？！爱德华回来会把他们全杀光的！”
“他们没疯。”埃德蒙绝望地摇摇头，“他们手里有粮，有钱，有兵。就算国王回来了，他们也不给国王一粒麦子。难道国王陛下还能像抢法兰西一样，抢英格兰的子民？”
菲莉帕瘫软在王座上。
大势已去了。
那个威尼斯人，用几万金币的定金做诱饵，用断粮和恐慌做大棒。
硬生生地把英格兰的统治阶级劈成了两半。把王室彻底孤立成了一座饿着肚子的孤岛。
“砰！”
议事大厅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卫队长提着剑冲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饿得双眼发红的卫队士兵。
“你们干什么？！要造反吗！”埃德蒙大声呵斥。
卫队长没有理会埃德蒙，他径直走到台阶下，单膝跪地。
“殿下！”
卫队长大声喊道。
“刚才兰开斯特伯爵派人来了。”
“他说，只要卫队愿意放下武器，离开威斯敏斯特宫，归顺议会。每个士兵，立刻分发十个黑面包，外加半磅咸肉。欠的军饷，商会用现款结清。”
菲莉帕看着这个跟随了爱德华十年的老兵。
“你答应了？”
卫队长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殿下，我家里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
“我妻子昨天晚上，把发霉的皮带煮了给孩子喝汤。孩子喝完就吐了绿水。”
“我不怕死在战场上。但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活活饿死在伦敦城里！”
卫队长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捧着，放在了台阶上。
“殿下，对不起。荣誉，太贵了。我买不起。”
卫队长站起身，转身朝大门走去。
他身后的那几十个士兵，也纷纷沉默地解下佩剑，扔在地上。
“哐啷，哐啷……”
铁器撞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是在为金雀花王朝敲响丧钟。
士兵们走了。
偌大的威斯敏斯特宫，只剩下了一个内务总管，和一个没有兵、没有钱、没有粮的摄政王后。
菲莉帕看着那一地的佩剑，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凄厉的哀嚎。
“爱德华！你看到了吗！”
“你的荣誉！你的战争！”
“把你的王国，把你的妻子，全都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