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伦敦的冷意没有散。
清晨，威斯敏斯特宫的广场上，立起了一个巨大的木头架子。
那是一个绞刑架。
用的是最好的松木，连夜从科顿的木材仓库里拉出来的。
绞刑架下面，站着三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私军骑士。
他们吃饱了掺着麦麸的黑面包，喝了热汤，每人还分到了半个铜板的赏钱。
托马斯·兰开斯特伯爵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手里攥着一份羊皮纸。
《关于英格兰摄政王后菲莉帕窃取国库及叛国罪的审判决议》。
上面密密麻麻地按满了三十多个上议院大贵族的血手印。
兰开斯特昨天夜里一晚上没睡，脑子里全是爱德华国王提着沾血的剑回来砍他脑袋的画面。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身后三百多个吃饱喝足的士兵，看着旁边一脸轻松的威廉·科顿，他突然又觉得不怕了。
怕什么？
整个伦敦现在都听议会和商会的。
只要今天把那女人从王座上拖下来，吊死在这个架子上。
英格兰就是他们的了。
“走！”
兰开斯特大手一挥。
没有通报，没有礼仪。
三百多双沾满泥水的皮靴，直接踩上了威斯敏斯特宫的石阶。
“砰！”
橡木大门被两名骑士用肩膀撞开。
大厅里光线昏暗，没有生火。
“菲莉帕！”
兰开斯特大步走进去。
“以英格兰上议院和联合财政委员会的名义，你被剥夺了……”
兰开斯特的话说了一半，愣住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
高高的王座上，没有那个威严女人。
只有一件被揉得皱巴巴的天鹅绒长袍和象征英格兰摄政王权的宝石王冠。
“人呢？”
兰开斯特看着科顿。
科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王座前，拿起那顶王冠看了看。
又转身走进后面的更衣室和厨房。
过了一会儿，科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破布。
“炉子里的灰是冷的。内务总管埃德蒙的房间也空了。厨房里连个煮汤的锅都被砸了。”
科顿把那块破布扔在地上。
“这娘们儿，跑了。”
“跑了？！”
兰开斯特一把揪住科顿的衣领。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她跑了！她肯定是去法兰西找爱德华了！”
“如果她见到了国王，把我们在这干的事情一说，爱德华会带着大军回来把我们全杀了！”
兰开斯特吓得浑身发抖，他手里的那份审判决议书掉在了地上。
没有王后可以绞死，这份决议书就成了一个笑话。
不仅是笑话，更是爱德华以后砍他们脑袋的铁证。
“慌什么！”
科顿一把推开兰开斯特。
“一个没钱、没粮、没护卫的女人。能跑到哪里去？这大雪天的，她连个车夫都雇不起。就算她长了翅膀飞出伦敦，也走不到海峡！”
“去见马可大人！”科顿咬着牙，“这事儿，得他拿主意。”
……
伦巴第街的豪宅里。
乔瓦尼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盘子里是煎得两面金黄的羊排，旁边配着几片从佛罗伦萨高价运来的无花果干。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锋利小刀，随时准备帮他切开那些难嚼的肉块。
门被推开。
兰开斯特和科顿冲了进来。
“大人！出事了！王后跑了！”
听到这个消息，乔瓦尼手里的刀叉微微顿了一下。
他确实有点惊讶。
他以为菲莉帕那个高傲的女人，金雀花王朝的摄政王后，会宁可拔剑战死在王座上，也不会选择像只老鼠一样逃跑。
“看来，人在饿极了、怕极了的时候，什么荣誉和体面，都是放屁。”
乔瓦尼在心里笑了笑。
这很好，这进一步证明了他的哲学是正确的。
“跑了？”
乔瓦尼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伯爵大人。这不仅不是坏事，这简直是上帝给我们送来的大礼。”
兰开斯特愣住了：“大礼？她要是到了法兰西……”
“她到不了。”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看着兰开斯特。
“伯爵大人，我昨天还在想。就算你们今天在广场上把她绞死了，多少还是会有一些平民觉得她可怜。人们总是同情弱者的，尤其是一个被自己臣子逼死的女人。”
“这会给你们以后的统治留下隐患。”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壁炉旁，伸出双手烤火。
“可是现在，她跑了。”
“一个高贵的摄政王后，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不顾子民的死活，半夜扔下王冠跑了。”
“这是什么行为？”
乔瓦尼转过头。
“这叫畏罪潜逃。”
“这叫背弃国家。”
科顿的脑子转得快，他立刻明白了乔瓦尼的意思。
“大人的意思是，我们把脏水全泼在她身上？”
“不是泼脏水。是陈述事实。”
“科顿。你马上以商会和议会的名义，向全伦敦，不，向全英格兰发布通告。”
“就说：菲莉帕王后勾结法兰西人，企图出卖英格兰的利益。阴谋败露后，她半夜打开了威斯敏斯特宫的金库。卷走了国库里最后的一笔准备用来购买粮食救济平民的黄金。”
“然后，她畏罪潜逃了。”
兰开斯特瞪大了眼睛：“可是国库里根本就没黄金了啊！那是空的！”
“平民知道是空的吗？”
乔瓦尼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兰开斯特。
“平民只知道，他们饿肚子，而王后跑了。他们只会相信，是王后偷了他们活命的钱！”
“不仅要发通告。”
乔瓦尼加重了语气。
“发布海捕文书。全境悬赏。”
“悬赏金额定高一点。”
“五千金弗罗林！”
听到这个数字，连科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千金币。
对于一个普通农夫来说，他全家在地里干上五百年，也赚不到这笔钱。
“大人，悬赏这么高，万一真有人抓到了，这钱谁出？”
科顿有些肉疼。
“我出。”
乔瓦尼毫不犹豫。
“用五千金币，买金雀花王朝在英格兰百姓心中的彻底破产，太便宜了。”
“你想想，科顿。当这个悬赏令贴满每一个村庄、每一个酒馆。”
“当全英格兰的流浪汉、乞丐、农夫、猎人，都在雪地里红着眼睛寻找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女人时。”
“菲莉帕，就不再是什么王后了。”
“她是会行走的金币，是全英格兰穷人的猎物。”
“到了那个时候，她就算逃出了伦敦，她又能逃进哪里？整个国家，都是她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