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王室……不能留了。”
科顿一听，乐了。
只要兰开斯特这个上议院的领头羊点了头，那王后就成了一笔可以核销的烂账。
“交给我！”
科顿拍着胸脯。
“马可大人，伯爵大人。这事儿我熟。我们商会手底下养着好几个手脚干净的死士。”
“今天后半夜，我就安排他们从威斯敏斯特宫的运水通道摸进去。”
“不留刀伤，也不见血。就在她喝的燕麦汤里加点东西，或者是壁炉走水，烟熏火燎的，人就过去了。”
科顿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后的尸体。
“明天一早，王宫里传出丧钟，咱们就说是王后为了英格兰的破产，羞愧自尽。这账，谁也查不清！”
听到科顿这番话，兰开斯特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
他在心里暗自窃喜。
暗杀，好啊。
不脏贵族的手，不留议会的名。
到时候，等那个杀神带着大军回到伦敦，自己完全可以换上一副痛哭流涕的忠臣嘴脸，把一切罪名都推到暴民头上。
或者，干脆就说是科顿这个贱民商人指使的，把科顿绑了交出去顶罪。
这么一来，羊毛的尾款他拿了，上议院的权力他保住了，弑君的黑锅还没背上。
简直是完美的买卖。
“蠢。”
“科顿，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只装得下臭水沟里的那些烂账？”
科顿的笑容僵在脸上。
“马可大人……暗杀是最稳妥的啊。难不成咱们带兵直接打进去？”
“暗杀？”
乔瓦尼走到科顿面前。
“你弄死了一个女人，然后呢？”
“英格兰的子民会怎么想？那些保王党骑士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王后死得冤枉！他们会把菲莉帕当成一个殉道者！等爱德华一回来，只要他振臂一呼，说要为他的妻子复仇。整个英格兰的平民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你们淹死！”
乔瓦尼的目光转向一旁暗自高兴的兰开斯特。
“伯爵大人，你是不是觉得，科顿派人去毒死王后。等国王回来了，你就可以把手洗得干干净净，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兰开斯特被戳破了心思，脸色一白，心虚地避开了乔瓦尼的目光。
“我……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
乔瓦尼冷哼了一声。
“我告诉你们。我要的，不仅是菲莉帕死。我要的，是金雀花王朝的权威，跟着她一起死。”
兰开斯特惊恐地抬起头：“你……你到底想怎么做？”
“公审。”
“我要你们，明天一早，用上议院联席会议的名义，正式起草一份判决书。”
“罪名是：窃取国库、勒索英格兰子民。”
“不仅要给她定罪，还要给她剥去王后的头衔。”
“然后，在威斯敏斯特宫前的广场上，搭起最高大、最结实的绞刑架。”
“我要你们，当着伦敦十万市民的面。用最公开、最合法的手段，把这位高贵的王后，吊死！”
兰开斯特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公开审判！
当众绞死王后！
这是要把整个上议院，把他托马斯·兰开斯特，彻底钉在弑君者的耻辱柱上啊！
一旦判决书下了，一旦绞刑架搭起来了。
他就在全国人民面前，彻底跟国王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这哪里是断了后路，这连他的祖坟都给刨了！
“不……不行！”
兰开斯特惊恐地吼叫着，“这绝对不行！爱德华会把我全族的皮都扒下来的！不能公开！绝对不能公开！”
“伯爵大人。”
乔瓦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上了我的船，还想穿一条干净的裤子？”
“你以为你拿的那两成定金，是白给你的？”
“只有你们的手上沾满了王室的血，只有全英格兰的人都看到你们敢于绞死王后。你们的法案才有真正的威慑力。人们才会怕你们，而不是怕那个远在法兰西的国王！”
一旁的科顿，先是呆滞，随后背脊发凉，紧接着，狂热涌上心头。
他终于回过神来了。
高明！
太高明了！
自己刚才提议暗杀，简直愚蠢到了极点。
暗杀给了贵族退路，一旦爱德华施压，这帮软骨头的贵族为了自保，转手就会把商会卖了。
但先知大人的“公审”，直接把贵族彻底绑死了！
只要那份判决书一出，贵族和王室就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们除了依靠商会的钱和粮，拼死跟爱德华抗争到底，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先知……不，马可大人！”
科顿激动颤抖道，“您的智慧，比金子还要耀眼！就按您说的办！”
科顿转头看向地上的兰开斯特，脸上的恭维瞬间变成了阴狠。
“伯爵大人，事到如今，您就别端着了。”
“明天，判决书您得签。绞刑架，我们商会出钱搭。咱们谁也别想清清白白地走下这艘船。”
兰开斯特看着步步紧逼的乔瓦尼，又看了看露出獠牙的科顿。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要么死，要么疯。
“好……”
兰开斯特瘫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签……我什么都签……”
……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威斯敏斯特宫像个冰窖。
所有的火盆都已经熄灭了。
不仅是没有木炭，连负责生火的仆役，也都跑光了。
菲莉帕独自坐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兰开斯特和科顿离开时的画面。
走的时候，他们没有拿到盖印的法案，却没有发火，也没有继续纠缠。
尤其是那个叫科顿的商人，临走时看向她的眼神，就像屠夫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他们没打算等爱德华。”
菲莉帕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她是一个极度聪明的女人，她觉得自己读懂了潜台词。
既然逼王后盖印不成，那留着王后还有什么用？
既然已经把王室得罪死了，等国王回来也是个死。
换做是她，也会选择斩草除根。
“他们要杀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菲莉帕猛地站了起来。
她环顾着这座她曾经发号施令、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殿。
此时此刻，这里已经成了囚笼。
如果她继续坐在这里，等着她的，绝对不是什么体面的软禁。
他们会用尽一切肮脏的手段，将她折辱致死，然后把脏水全泼在金雀花王朝的头上。
作为英格兰的摄政王后，她可以死在战场上，但绝不能死在一群叛贼和奸商的阴谋里。
必须活下去。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能等到爱德华，英格兰的王旗就不会倒。
菲莉帕没有大喊大叫，甚至没有去叫还守在门外的埃德蒙。
忠诚，在绝境和极度的饥饿面前，是最脆弱的东西。
哪怕埃德蒙宁死不屈，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菲莉帕咬了咬牙。
她伸手，解开了那件代表着王室威严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袍，将它扔在了冰冷的王座上。
她摘下了王冠，解下了金丝发网，那一头曾经被无数诗人赞美的长发，散落了下来。
她走到杂物间。
在一堆废弃的衣物里，她翻出了一件跑掉的下等洗衣女佣留下的粗亚麻长裙。
这衣服散发着发酸的汗臭味，布料粗糙硌手。
菲莉帕没有犹豫，直接套在了身上。
她走到壁炉前，用手抓了一把冷透了的煤灰。
闭上眼睛，将煤灰抹在了自己白皙的脸颊、脖颈和手背上。
将那张曾经高贵威严的脸，涂抹得脏污不堪。
她把长发胡乱地盘在脑后，用一块破布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
曾经的英格兰摄政王后消失了，她现在是一个在寒冬的夜晚，为了几块黑面包而在街头流浪的粗鄙妇人。
……
推开那扇弥漫着泔水味的木门。
伦敦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脸上。
菲莉帕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威斯敏斯特宫。
随后，她缩着身子，一头扎进了伦敦冰冷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