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赶紧铺开羊皮纸，将蘸满墨水的鹅毛笔递给乔瓦尼。
乔瓦尼接过笔，没有丝毫停顿，刷刷写了起来。
他在写一篇演讲稿。
一篇将要在威斯敏斯特宫广场上，对着十万伦敦市民宣读的审判词。
“堂兄，您打算怎么写她的罪状？”
卡特琳娜好奇地问。
“杀人的罪名，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在于下面听的人想听什么。”
乔瓦尼一边写，一边淡淡说道。
“伦敦人现在最恨什么？”
“饿肚子。”
“所以，她的第一大罪状，就是窃取国库，偷走了平民的救命粮。”
乔瓦尼的笔尖在纸上勾勒出恶毒的字句。
“写她打开了金库的暗门，带着原本用来购买麦子的黄金连夜逃跑。写她为了给自己的鞋子上镶嵌珍珠，不惜搜刮了三个教区的救济款。”
“这些事情她做过吗？”
卡特琳娜问。
“不重要。”
“只要市民肚子是扁的，他们就愿意相信王后的肚子是圆的。”
乔瓦尼继续写着。
“第二大罪状，挑起战争，残害子民。”
“把爱德华在法兰西的战争，说成是王室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的贪婪游戏。告诉那些寡妇和失去儿子的老农，他们的丈夫和儿子，不是为了英格兰的荣誉而死，而是为了换取王后裙摆上的一寸蕾丝而死。”
“第三大罪状，勾结外敌，背叛英格兰。”
“就说她试图把伦敦的关税抵押给热那亚的商人，换取雇佣兵来镇压本国的平民。”
乔瓦尼手腕转动，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三大页。
这篇演讲稿里，没有晦涩的法律条文，没有难懂的神学辩论。
全是煽动。
全是情绪。
全是最直白、最能刺痛平民神经的对比：你们在吃土，而王室在吃肉；你们在流血，而王室在数钱。
写到最后，乔瓦尼还在字里行间，用小字标注了语气和动作的提示。
【在这里，要停顿三秒。环视人群。】
【说到这里时，声音要哽咽，最好能挤出两滴眼泪。】
【讲完这一句，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乔瓦尼放下鹅毛笔，吹了吹墨迹。
“拿去。”
“派人送给托马斯·兰开斯特伯爵。”
“告诉他，明天的公审，让他作为上议院的代表，站在绞刑架下，把这份稿子，一字不落地给我念出来。”
“告诉他，如果他念错了一个字，或者动作没有做到位，导致气氛不够热烈。我就断了他的粮食。”
卡特琳娜接过演讲稿，小心翼翼收好。
“对了。”
乔瓦尼又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卡特琳娜。
“去通知科顿。”
“为了防止明天的公审出现不必要的杂音。”
“今天晚上，给王后喝的那碗水里，加点东西。”
“我不需要一个会说话的王后。”
“我要她，把苦水咽进肚子里，然后带着全伦敦的唾骂，闭上嘴下地狱。”
卡特琳娜的心猛地一颤，点了点头。
“是，堂兄。”
……
庄园里。
兰开斯特急出了一头大汗。
他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拿着乔瓦尼派人送来的那份演讲稿，正在疯狂练习。
“英格兰的子民们！我的兄弟姐妹们！”
兰开斯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然后低头看了看手稿上的小字标注：
【这里声音要低沉，要带着悲痛，不要像个发情的公牛。】
兰开斯特咽了口唾沫，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开始。
“英格兰的子民们……我的兄弟姐妹们……”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低了，还带上了一点颤音。
但他觉得无比别扭。
他是高高在上的伯爵，平时跟那些泥腿子说话，从来都是用下巴看人，什么时候称呼过他们为“兄弟姐妹”？
这简直比吃苍蝇还难受。
兰开斯特继续往下念。
越念，他心里的震惊就越大。
通篇稿子把王室的体面扒得一干二净，把所有的苦难都归结于王室的贪婪。
“这威尼斯人…怎么这么厉害…不仅懂钱，还懂人心，懂这帮泥腿子的怨恨在哪儿。”
兰开斯特一边照着稿子上的提示做着捶胸顿足的动作，一边在心里暗自发毛。
他很庆幸自己是跟马可站在一边的。
如果这个局是用来对付他托马斯·兰开斯特，他恐怕连自己是怎么被伦敦市民撕成碎片的都不知道。
“再来一遍！”
兰开斯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为了尾款，为了粮食，为了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