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雾霾散去,伦敦迎来了难得的一个晴天。
威斯敏斯特宫前的广场上,已经变成了人的海洋。
十万伦敦及周边百姓,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中,有因为商路断绝而破产的手工业者;有因为战争税而失去土地的农夫;有老公死在法兰西战场上的寡妇;还有那些这两天在饥饿线上挣扎、靠着科顿的施舍才喝上一口粥的流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疲惫,以及随时可能被点燃的怒火。
广场的正中央。
那个用松木搭成的高大绞刑架,矗立在寒风中。
粗大的麻绳从横梁上垂下来,在风中微微摇晃。
三百多名上议院的私军骑士,骑着高头大马,在外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挡住了汹涌的人群。
威廉·科顿站在绞刑架后方的一个高台上,冷冷看着下面的一切。
“时间到了。”
科顿挥了挥手。
一辆木头囚车,在两匹瘦马的拉动下,缓缓驶入广场。
人群瞬间沸腾了。
“来了!那个偷金子的贼来了!”
“杀了她!杀了这个恶毒的女人!”
“把我们的面包还给我们!”
囚车里。
菲莉帕坐在铺着烂稻草的木板上。
她的双手被绑在背后,身上的那件粗麻长裙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污血和泥水。
她的头发蓬乱,脸上那层黑灰已经被眼泪冲刷出了一道道沟壑。
一个月前,她还是坐在眼前这座宏伟宫殿里,接受万民朝拜的英格兰摄政王后。
一个月后,她成了一个游街示众的女巫、小偷、国贼。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飞了过来,重重砸在她的额头上。
鲜血流了下来,糊住了她的左眼。
菲莉帕张开嘴巴,但发不出声音。
昨天夜里,科顿手下的死士,捏着她的鼻子,给她灌下了一碗黑色药水。
从那之后,她的喉咙就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地疼,声带彻底毁了。
她想要向这些曾经敬仰她的子民呼喊。
“我是菲莉帕!我没有偷你们的金子!”
“我是为了英格兰!”
“你们被骗了!被那些贪婪的贵族和商人骗了!”
可是。
没有人能听见她的辩解。
人们只看到她在囚车里张牙舞爪,像个疯子一样面目狰狞。
“看啊!她还不服气!”
“她还在诅咒我们!”
“绞死她!立刻绞死她!”
人群的愤怒更加高涨了。
囚车停在了绞刑架下。
两个壮汉走上前,把菲莉帕从囚车里拖了出来,拽着她,一步步走上了绞刑架。
菲莉帕站在了绞刑架的活板门上。
寒风吹透了她的破衣服。
她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右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广场上那十万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她看到了无数双张开的嘴,看到了那些对着她吐口水的人。
这就是权力。
当你拥有它时,这些人会跪下来亲吻你的脚趾;当你失去它时,这些人会为了几块黑面包,生吞活剥了你。
菲莉帕明白了那个“马可”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恐怖之处。
他不用刀,不用剑。
他用贪婪喂饱了贵族,用饥饿煽动了平民。
他把金雀花王朝的尊严,彻底踩碎在了烂泥里。
“安静!”
托马斯·兰开斯特伯爵,穿着华丽的天鹅绒礼服,佩戴着代表上议院权力的金项链,缓缓走上了绞刑架旁边的演讲台。
他的出现,让广场上的嘈杂稍微平息了一些。
兰开斯特扶着演讲台,手心全是汗,心脏怦怦乱跳。
好半天,他才想起乔瓦尼手稿上的第一句提示:
【深呼吸,用你最悲痛的眼神环视人群,停顿三秒。】
兰开斯特深吸了一口气,忧郁地扫过全场。
一秒。
两秒。
三秒。
“英格兰的子民们……我的兄弟姐妹们……”
兰开斯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感同身受的悲痛。
仅仅是这一个开场白,就让广场上的气氛为之一变。
那些习惯了贵族老爷们颐指气使的平民,突然听到伯爵称呼他们为“兄弟姐妹”,心里莫名地涌起了一股委屈和感动。
兰开斯特心头一震,这稿子,绝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继续照本宣科。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看一场处决。而是为了哀悼,为了祭奠。”
“祭奠那些在寒冬中冻死的孩子!祭奠那些因为饥饿而倒在街头的父亲!祭奠我们这个被贪婪和谎言撕裂的伟大国家!”
兰开斯特猛地抬起手,指向站在绞刑架上、无法发声的菲莉帕。
【手势要坚决,要像上帝指向罪人。】
“你们饿吗?!”
兰开斯特大声质问。
“饿!”
下面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你们知道为什么饿吗?”
兰开斯特的声音在风中激荡。
“有人告诉你们,是因为法兰西人在打我们!是因为国家需要你们!”
“可是,兄弟姐妹们!法兰西人离我们隔着一条海峡!他们没有踏上英格兰的土地抢走你们的面包!”
“抢走你们面包的人,就在你们眼前!”
兰开斯特指着菲莉帕的手指都在乱颤。
这是真激动了。
“是她!”
“是这个坐在威斯敏斯特宫里,喝着葡萄酒,穿着天鹅绒的女人!”
“当你们在地里流汗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兰开斯特完全沉浸在了乔瓦尼写好的节奏里。
“她在用你们缴纳的盐税,去买热那亚商人的珍珠!她把本该给你们修缮房屋的木材,拿去修建了王室的猎场!”
“我们上议院,我们这些同样深爱着英格兰的栋梁,曾经无数次地跪在她的面前,恳求她打开粮仓,恳求她停止征收那该死的战争税!”
“可是她是怎么做的?”
【捶打胸口,挤出眼泪。】
兰开斯特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咚咚”作响,眼眶居然真的红了。
“她不仅拒绝了我们,她还关闭了码头!她甚至在昨天夜里,打开了国库的暗门,带走了本打算用来给全伦敦买救济粮的最后一批黄金!”
“她不仅要你们饿肚子,她还要你们去死!”
轰!
广场上的十万英格兰人,彻底疯了。
怒火被这几句极具煽动性的话,彻底点燃。
“杀了她!把她的肉割下来喂狗!”
“还我们的黄金!还我们的面包!”
无数人向前拥挤着,试图冲破私军的防线,去活撕了绞刑架上的那个女人。
兰开斯特站在演讲台上,看着下方如同陷入癫狂的人群。
他的内心感到了极度的震撼。
几句话!
仅仅是马可写在羊皮纸上的几句谎言!
就把这十万原本忠于王室的子民,变成了可以撕碎一切的暴徒。
他托马斯·兰开斯特,这辈子从来没有拥有过如此可怕的权力。
这种掌控人心的权力,比剑更锋利,比黄金更让人迷醉。
兰开斯特深吸了一口气,迎接着这权力的洗礼。
他知道,今天过后。
上议院将彻底取代王室,成为英格兰的真正主宰。
而他,将是这个主宰的领袖。
“为了英格兰!”
兰开斯特举起双手,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我代表上议院,代表全英格兰的子民!”
“判处菲莉帕,绞刑!”
“立刻执行!”
绞刑架上。
菲莉帕听着兰开斯特那无耻的谎言,听着下面十万人震耳欲聋的咒骂。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她拼命地摇着头,张大嘴巴,发出野兽般“啊啊”的悲鸣。
她想说,国库早就空了。
她想说,是科顿囤积了粮食。
她想告诉这些愚蠢的平民,他们正在亲手绞死唯一一个还在试图保护他们的人。
但她发不出声音。
真相,永远地被堵在了那副被毒哑的嗓子里。
行刑手走上前。
麻绳套环,套在了菲莉帕的脖子上。
她没有反抗。
因为反抗已经毫无意义了。
她用那只沾满鲜血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伦敦,看了一眼那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子民。
“爱德华……”
“你的英格兰……没了……”
菲莉帕在心里默默念出了最后一句遗言。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行刑手冷漠地走到绞刑架的一侧,握住了控制活板门的木柄。
“咔哒!”
菲莉帕脚下的木板瞬间空了。
她的身体猛地坠落下去。
“咯啦。”
菲莉帕那具穿着破烂麻布裙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静静悬挂在了风中。
随风摇摆。
广场上。
十万英格兰人,先是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后。
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人们互相拥抱,有的甚至喜极而泣,仿佛绞死了这个女人,他们明天就能过上顿顿吃白面包的好日子。
兰开斯特站在高台上,听着这震天的欢呼,转过头,看向站在后面的科顿。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王权,死了。
他们,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