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大军走到了泰晤士河南岸。
隔着浑浊的河水，对面就是伦敦城。
爱德华勒住缰绳，停下了马。
一万大军在他身后也停了下来。
“父亲。”
黑太子催马走上前来。
他身上的那件披风已经被血浆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眼罩下的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自从听说了母亲被绞死的消息，这个十六岁的年轻统帅就没怎么合过眼。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杀进伦敦，把兰开斯特和科顿那帮人剁成肉酱。
“父亲，下令吧。”
“咱们的长弓手只要射两轮，那些造反派自己就会吓得掉下城墙。咱们的重步兵趁机搭浮桥过河，半天的时间，我就能把城门给砸开。”
“我要屠了伦敦。我要用城里所有活物的血，给母亲祭奠！”
爱德华看着对岸，没说话。
他是个懂打仗的。
他看得出来，对面的城墙虽然坚固，但防守极其空虚。
那些贵族和商会的士兵，确实挡不住他手里这些吃饱了肉、杀红了眼的虎狼之师。
真要硬攻，不是打不下来。
他刚要点头。
“陛下，万万不可！”
北安普顿伯爵和阿伦德尔伯爵，一左一右，骑着马挤了过来。
两位老将的脸上没有黑太子那种疯狂的复仇情绪。
他们看问题，比年轻人要算得精。
“威廉，你什么意思？”
黑太子怒视着北安普顿伯爵，“我母亲死了！你不想给她报仇吗？你怕死？！”
“殿下！”
北安普顿伯爵加重了语气，直视着黑太子那双吃人的眼睛。
“臣不怕死。臣的命是国王陛下的。但仗，不是这么打的。”
他转头看向爱德华。
“陛下，您看看咱们身后的兵。”
“是，他们现在很勇猛，他们杀人不眨眼。可是，他们不是铁打的。他们是人。他们在法兰西已经耗了大半年，又一路强行军、连着屠城。他们凭着的是一口气在撑着。”
“伦敦的城墙，不是南安普顿的木头栅栏。那是石头筑的高墙。”
北安普顿伯爵指着对岸。
“如果强攻。就算是面对一群拿锄头的平民，咱们在过河、攀城的时候，也必定会有损伤。”
“死十个，死一百个，死一千个。”
“陛下，咱们在法兰西都没死这么多人。这一万精锐，是咱们金雀花王室手里最后的一点本钱了！”
“如果这本钱为了攻一座没有抵抗意志的城，磕掉了一大半。等您进了城，重新坐上王位。您拿什么去镇压苏格兰人？您拿什么去威慑全英格兰那些蠢蠢欲动的地方贵族？”
北安普顿伯爵把账算得很明白。
兵，不能就这么白白消耗在砖头瓦块上。
阿伦德尔伯爵也插了话。
“而且，殿下。”
阿伦德尔伯爵看着黑太子。
“您说要屠了伦敦。那是气话。您可以杀兰开斯特，杀光那些造反的商人。但您不能把伦敦屠了。”
“伦敦是英格兰的心脏。咱们国家的税收，一多半都是从伦敦的贸易里抽出来的。如果把伦敦变成废墟。您就算当了国王，也就是个废墟上的国王。国库里以后一个铜板都没有，还得咱们自己掏腰包来重建。”
两位伯爵的道理，一点就透。
打天下，不能把锅砸了。
报仇，不能把自己的家底全赔进去。
黑太子虽然愤怒，但也不是个傻子。
他听完了两位伯爵的话，握着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终究没再喊着要冲锋。
“那你们说怎么办？”
黑太子咬着牙问，“难道就这么干看着他们躲在城墙后面？”
“围城。”
北安普顿伯爵说。
“伦敦城本来就缺粮。前些日子商人囤积粮食，城里已经乱过一阵了。”
“现在咱们把城一围。水路、陆路，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城墙里头，是几万张要吃饭的嘴。”
“不用咱们去打。只要断了粮，十天，半个月。城里的恐惧一发酵，饿肚子的平民就会自己去砸贵族的大门，去抢商人的粮仓。”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为了活命，会自己把兰开斯特和科顿绑起来，打开城门跪在泥地里迎接陛下。”
“这样的话，咱们不仅保全了咱们的精锐，还顺手接收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伦敦城。”
爱德华坐在马上，静静地听完。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在南安普顿屠城，是为了立威。
现在兵临伦敦城下，威已经立足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恐惧慢慢地、一丝一丝地熬进伦敦城里每一个人的心里。
“就依两位伯爵的意思。”
爱德华收起马鞭。
“传令全军。”
“沿河南岸，安营扎寨。”
“去树林里砍树，多竖起一些高杆。”
“把咱们一路上砍下来的那些贵族、商人的脑袋，全挂在杆子上。面对着城墙。”
“再把咱们金雀花的大旗升起来。升得高高的。”
“我要让城里的人，每天一睁眼，就看到咱们的旗子和死人脑袋。”
“我要让他们知道，死神就在河对岸坐着。让他们每天数着米粒，在绝望里等死。”
军令传下。
一万大军开始在泰晤士河南岸有条不紊地扎营。
帐篷连成了一片，像白色的云。
一根根高高的木杆被立了起来，上面挂着一颗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金雀花家族的狮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