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在伦敦城里大肆扫货的时候，爱德华的大军，正踩在通往伦敦的官道上。
天阴沉沉的，飘着点小雨。
雨水打在士兵的甲胄上，顺着缝隙流进里面的衣服里，又湿又冷。
但这群兵不怕冷。
他们现在不仅不觉得冷，甚至觉得浑身燥热。
一万多个人，连队形都不怎么齐整了。
因为他们的马背上、腰里，全都塞满了东西。
有南安普顿抢来的银烛台，有金丝织的挂毯，还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丝绸衣服。
马脖子旁边，还挂着一个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贵族和商人的脑袋，用头发拴在一起，随着马蹄的起伏一晃一晃的。
队伍里，没多少说话的声音。
柴郡的老兵汤姆，骑在一匹抢来的劣马上。
他的头盔上沾着一块暗红色的血痂，怎么擦也擦不掉。
那是在南安普顿，他一刀砍掉一个布商的脑袋时溅上去的。
汤姆坐在马背上，嚼着一块硬邦邦的咸肉。
咸肉里带着点血腥气。
他一边嚼，一边想事。
他不想杀人的。
他本来是个种地的。
可是在法兰西的时候，不杀人就没饭吃。
饿极了，看什么都像烤肉。
等到了南安普顿，国王说只要是穿好衣服的都该杀，因为他们是叛贼。
汤姆冲进去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他看到那个胖布商跪在地上求饶，手里举着金币。
他本来想拿了金币就算了。
可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兵，一矛就把那个布商给捅穿了，然后从布商怀里掏出了更多的金币。
那一刻，汤姆明白了。
在这支队伍里，心软的人是拿不到钱的。
于是他也拔出了刀。
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
杀人的感觉，很奇妙。
第一次杀，手哆嗦，晚上睡觉能梦见死人来索命；杀到第十次，就像地里割麦子一样，麻木了。
可是现在，汤姆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几个银盘子。
这是给玛莎和孩子们的。
有了这些钱，回去能买两头牛了。
可是，玛莎要是问他，这钱哪来的，他该怎么说？
说自己砍了十几个人的脑袋换来的？
玛莎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吓得连夜带着孩子跑回娘家？
老兵汤姆越想越害怕。
他觉得自己身上有股洗不干净的味儿，恐怕回不去了。
不止汤姆一个人这么想，这一万多个士兵，心里多多少少都存着这个念头。
他们被金钱和杀戮喂饱了，但同时，也被这两样东西彻底锁死了。
前面，是爱德华国王的王旗。
爱德华骑在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脸色，像这阴雨天一样，晦暗不明。
就在三天前，他在路上碰到了几个从伦敦跑出来的商人。
士兵把商人抓了过来，爱德华从商人的嘴里，听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消息。
伦敦城里，造反的议会和商会，把王室的土地全部分了。
还拿出了十万金币。
分给了谁？
分给了他手底下这帮士兵的家属。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爱德华的第一反应是出了一身冷汗。
太毒了。
这招釜底抽薪，简直是打蛇打在了七寸上。
当兵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钱和地吗？
现在人家直接把钱和地送到了你老婆手里，你还跟着国王在这个泥地里吃苦受累干什么？
爱德华当时的手都在抖。
他怕，怕这个消息如果在军营里传开，这刚才还在南安普顿替他杀人的大军，下一秒就会把长矛对准他这个国王的后背，拿他去伦敦换赏钱。
“把那几个商人，拉进树林里，砍了。封住他们的嘴。”
这是爱德华当时的命令。
他严密封锁了这个消息，连最亲近的几个将军都没告诉。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
离伦敦越近，这种消息就越容易漏进来。
爱德华骑在马上，仔细在脑子里盘算着。
他本来在南安普顿屠城，一方面是气急了眼要给妻子报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这帮饿疯了的士兵见点血，吃饱肚子。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这场屠杀，居然成了他挽救这支军队的唯一法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披挂着死人衣服、马脖子上挂着人头的士兵。
上帝，终究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试想一下，如果士兵们只是在法兰西打了败仗回来，双手干干净净的。
听说家里分了钱和地，他们肯定毫不犹豫地扔下武器回家。
但现在呢？
他们屠了南安普顿。
他们抢了英格兰人的家产，杀了英格兰的老弱妇孺。
他们的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
就算他们现在知道了分钱分地的消息。
他们还敢回去吗？
一个浑身是血的杀人犯，拿着抢来的金子回家，告诉老婆：“我杀了咱们英格兰人，换来了这些钱。”
他老婆不仅不会高兴，只会觉得他是魔鬼。
周围的邻居也会把他当成怪物，早晚会把他送上火刑架。
回不去了。
当这些士兵在南安普顿挥下第一刀的时候，回家的路，就已经被他们自己砍断了。
他们成了孤魂野鬼。
他们在这个世上，唯一能依靠的，唯一不会嫌弃他们是杀人犯的，就只剩下他这个带头杀人的国王了！
想通了这一层，爱德华觉得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不仅不害怕了，反而觉得这分地分钱的消息就算传开了也没事。
因为恐惧，会把这些士兵更紧密地绑在他的战车上。
“传令下去。”
爱德华扬起马鞭，指着前方隐隐约约的一个村镇。
“不管军纪了。”
“前面所有的村子、镇子。只要有人，只要有粮。”
“让士兵们放开了手脚干！”
他要让这些士兵手上的血再厚一点。
厚到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梦见故乡。
爱德华下达这道命令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对他来说，英格兰的平民算什么？
只要能把王权夺回来，把那些造反的贵族杀光，就算把从南岸到伦敦的这一路全变成焦土，他也觉得值。
军令一传下去。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些刚刚在心里升起一丝愧疚的士兵，一听又能抢，那点愧疚瞬间被贪婪压了下去。
队伍散开了，扑向了路边的那些村落。
哭喊声、火光，再一次在伦敦南郊的旷野上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