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飞溅。
溅在了那群哭天喊地的溃兵身上。
……
汤姆正抱着玛莎哭。哭着哭着，听见了马蹄声。
他扭过头，看见爱德华了。
王身上的铠还是亮的，那头金发在晨光里依然惹眼，那把十字剑还是平举着。
汤姆心里头突然就打了个结。
他其实早就烦透了爱德华。在法兰西饿肚子吃烂草根的时候他烦，在南安普顿被逼着砍人脑袋的时候他更烦。他觉得这国王就是个把大伙儿往地狱里拽的催命鬼。
可是现在，催命鬼自己去送命了。
汤姆心里反倒不是滋味了。
不光是汤姆，旁边那些兰开夏牧羊人、约克郡铁匠，也都转过了头，呆呆看着。
他们手里捏着商会给的白面包，怀里抱着老婆。
老婆是热的，面包也是热的。
他们安全了。
可是看着那个孤零零冲锋的身影，还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有点凉凉的。
人就是这么个奇怪的东西。
他拿着刀逼着你的时候，你恨不得他在泥坑里淹死；等他真的放下了一切，一个人跑去送死了，你反倒觉得，这事好像不该是这么个死法。
“这毕竟是我的王啊。”
汤姆在心里嘟囔了一句，没出声。
一万双眼睛，复杂到了极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金雀花的王，冲向那抹猩红。
……
桥头上。
莉莉丝迎着马冲了过去。
她借着石板上的泥水，身子一矮，贴着地面滑了过去。
爱德华扫过来的十字剑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她几根浅色的头发。
就在错身的当口，莉莉丝一脚踹在马前腿上。
喀嚓——
马骨头生生折了。
战马悲鸣，往前一扑，身躯轰然倒青石板上。
爱德华武艺不差。马一倒，他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过身子，想落地站稳。
但他忘了，他是个三十五岁的人了。
脚一沾地，泥太滑，身子一歪。
莉莉丝就在这当口到了。
没用什么精妙的剑法，也没讲什么骑士规矩。
莉莉丝像一头捕食的雪豹，直接扑在爱德华的背上。
左手一把扣住爱德华握剑的手腕，往反方向死命一掰。
当啷——
十字剑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她揪住了爱德华那头金色的长发，猛地一扯。
拖到了那抹刺眼的猩红跟前。
……
爱德华趴在地上。
金雀花家族的骄傲，让他不愿就这么像条狗一样趴着。他用满是泥污的双手撑着石板，一点一点地抬起头，跪坐了起来。
他满脸是泥，头盔也不知道滚哪去了。金色的头发上沾着泥浆和马血，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
他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双干净的皮靴。
顺着皮靴往上看，是那件猩红色的法袍。
再往上，是乔瓦尼那张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的脸。
“你赢了…”
“你用金子买了我的贵族，用恐惧买了我的商人，用面包买了我的士兵，用信仰买了我妻子的命。”
爱德华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喘息着，死死盯着那张年轻的脸。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你是个比撒旦还会做生意的人。”
乔瓦尼没还口，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猩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
这目光，爱德华看不懂。
要是换了别人，把一国之君算计到这步田地，踩在脚下。就算不大笑三声，也得嘲讽几句“你也有今天”。再不济，也得像那些虚伪的教士一样，装出一副悲悯的嘴脸，说句“愿上帝宽恕你”。
但乔瓦尼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恨，没有悲悯。
这目光，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下完了一局极其复杂的棋。
他低头看着棋盘上，最后一颗被彻底围死的棋子。
棋子的死活，对他来说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局棋本身。
过了一会儿。
“陛下。”
乔瓦尼终用的是“陛下”这个称呼，不是讽刺，而是真的在称呼一个王。
“您的妻子，不是我杀的。”
“判决书，是兰开斯特念的。绳子，是商人拉的。在广场上围观，眼睁睁看着她被绞死的，是伦敦的市民。”
“我杀不了她。能杀她的，是你们英格兰人自己。”
乔瓦尼负着双手，看着爱德华那双充血的眼睛。
“我只是在这座岛上，放了一面镜子。”
“镜子照出来的东西，是贵族的贪婪，是商人的无耻，是平民的愚昧。”
乔瓦尼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把十字剑上。
“还有……”
“还有陛下您手里，那把剑上的血。”
爱德华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些南安普顿的妇人和孩子，也不是我杀的。”
“南安普顿的屠城令，是您自己下的。”
“您用那些无辜者的血，把您的士兵，变成了魔鬼。您以为这样就能拴住他们，让他们跟您一条道走到黑。”
“我做的事情，不过是把他们，变回了人。”
乔瓦尼指了指那些抱着老婆孩子痛哭流涕的士兵。
“人，是不会去杀自己人的。人只会回家种地。”
爱德华愣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输给了乔瓦尼的阴谋诡计，输给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金库。
但乔瓦尼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是输给了别人，他是输给了人心。输给了他自己亲手放出来的贪欲和暴虐。
他这个不可一世的国王，不是被别人推翻的。是被英格兰这面镜子，给活活照死的。
爱德华突然笑了。
先是低声地冷笑，接着变成了仰天大笑。
笑得剧烈，咳嗽，咳出了一口带着泥沙的黑血。
笑完了。
爱德华低下头，看着桥面上的青石板。
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
“我是国王。”
爱德华抬起头，收起了刚才的癫狂，恢复了一丝属于金雀花的威严。
“金雀花的血，不能沾平民的绞刑架。也不能死在兰开斯特那种下三滥贵族的暗算里。”
“既然是你赢了。给我一个王的体面。”
中世纪，王权再衰落，也有一套规矩。国王战败，要么付天价赎金，要么死在战场上。如果走投无路，必须死得有尊严。绞刑是给盗贼的，断头台是给叛徒的。
国王的体面，是毒酒，或者是自己手里的剑。
乔瓦尼看了爱德华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走过去，捡起那把十字剑。
她用身上女仆装的围裙下摆，把剑柄上的烂泥擦了擦。然后，双手捧着剑，递到了爱德华的面前。
爱德华伸出双手，接过了剑。
这把剑很沉。
他拿着它打赢了克雷西，拿着它在法兰西耀武扬威，也拿着它屠了南安普顿。
现在，他要拿着它上路了。
爱德华双手反握剑柄，将锋利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他没有再看乔瓦尼，也没有看那些他的子民，那些曾经跟随他赴汤蹈火的长弓手。
他看向北方。
那里，是金雀花王朝最后的一点火种。
“为了金雀花。”
爱德华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双手猛地一用力。
噗嗤——
身体僵硬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像一座倒塌的雕像，向前倾倒。
砰——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了青石板上。
鲜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涌出来，流进了泰晤士河里。很快，就被浑浊的河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晨风吹过。
伦敦城外，安静得出奇。
乔瓦尼站在桥头，看着脚下这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他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猩红长袍，将胸前的金十字架摆正。
“这英格兰的雨季，也该结束了。”
（第五卷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