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石头，呼啸着砸下来。
爱德华的反应极快，他手里的铁剑猛地一挥，挡开了两块砸向他面门的尖锐石块。
“当！当！”
生铁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但石头太多了。跟着爱德华进来的那十几个亲卫，可没有他这种从千军万马里练出来的反应速度。
“砰！”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一个亲卫的后脑勺上。
亲卫惨叫一声，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他刚一倒下，墙头上的几根粪叉就顺着势头捅了下来。
“噗嗤。”
粪叉锋利的铁尖，轻易刺穿了亲卫那单薄的皮甲，扎进了他的后背。
亲卫在地上抽搐着，嘴里吐着血沫子，手还在徒劳地抓着地上的泥土。
这时候，院门边的一个地窖盖子突然被掀开了。
几个之前藏在里面的村妇钻了出来。
其中一个村妇，手里拿着平时剪羊毛的大剪刀，几步跨到那个抽搐的亲卫身边。
她一点都不害怕那满地的血。她满脑子都是那张羊皮纸上写的“免除三年利息”。
三年啊，那得省下多少燕麦？那意味着到了冬天，她的三个孩子不用饿得去啃树皮，不用被逼得把小女儿卖给镇上的裁缝当奴隶。
“为了活命，对不住了！”
村妇咬着牙，一剪刀狠狠扎进了亲卫的眼眶。
亲卫的身体猛地弓起，随后彻底不动了。
“疯了！全疯了！”
另一个亲卫看着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他不怕在战场上面对全副武装的重骑兵，但他怕这些为了活命连命都不要的泥腿子。
他挥舞着长剑，想去砍那个村妇。
但他还没冲过去，墙头上的一张粗劣的短木弓就响了。
一支没有铁箭头的削尖木箭，从斜上方射下来，正中他的脖颈。木刺扎进了血管，血像喷泉一样飙了出来。他捂着脖子，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仰面栽倒。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十几个亲卫，就剩下了三个人，背靠背围在爱德华身边。
院子里的土被血和水混合，成了红色的烂泥。
爱德华站在烂泥里。
他听不见亲卫的惨叫，也听不见墙头上那些农夫狂热的呼喊。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以前一直以为，平民是羊。国王和贵族是牧羊人，或者是狼。羊是愚昧的，懦弱的，只能等着被吃或者被保护。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
羊也是吃肉的。
只要你把肉挂在它们面前，只要你告诉它们，吃下这块肉就能不用交那永远交不完的利息，它们立刻就能长出比狼还要锋利的獠牙。
“威廉骑士！您别怪咱们！”
墙头上，那个老农还在喊。
“咱们也不想当坏人！可咱们欠的钱太多了！下个月要是再交不上利息，银行的收债队就要来收地了！没地，咱们全村都得饿死！”
“您是个好人，您昨天还给别的村发粮食。您今天就成全咱们吧！”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说得感天动地。
这就是底层人的逻辑。
在活下去面前，恩情是个什么东西？仁义是个什么东西？
统统连个屁都不如。
乔瓦尼的一张纸，把这世上最残酷的算账法，赤裸裸摆在了爱德华面前。
这根本不是人杀人，这是账本在吃人。
爱德华的面具下，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先是低笑，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成全！”
爱德华猛地抬起头，那双透过铁面具缝隙射出来的蓝眼睛，已经没有了什么王者的仁慈，也没有了对平民的怜悯。
只剩下纯粹的野兽本能。
既然讲道理不行，讲仁义不行，那就只能讲刀子。
乔瓦尼，你这招借刀杀人确实漂亮。
但我爱德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金雀花恶鬼！就凭这帮拿着粪叉的泥腿子，也想拿我的命去换利息？！
“列阵！冲大门！”
爱德华怒吼一声，手里的铁剑挽出一个剑花，把飞来的一块石头劈成两半。
剩下的三个亲卫跟着他，朝着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冲去。
“拦住他！他要跑！一千个金币要跑了！”
老农在墙头上急得大叫。
院墙上的农夫们像下饺子一样，从高处跳下来，挥舞着手里的各种农具，堵在了大门前。
爱德华冲在最前面。
一个壮汉举着一根削尖的锄头把，狠狠刺向爱德华的胸口。
爱德华不退反进，身子微微一侧，避开锄头把，手里的铁剑顺势向上一挑。
“唰！”
壮汉的两条胳膊直接被齐刷刷切断，血喷了爱德华一身。
壮汉还没来得及惨叫，爱德华已经一脚踹在他的心窝上，将他踹飞出去，撞倒了后面的三四个人。
“挡我者死！”
爱德华彻底化身为一台杀戮机器。
他不再管什么平民不平民，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挡着他活路的肉块。
铁剑上下翻飞。
劈碎了粪叉，砍断了木棍，也砍断了脖子和四肢。
血水在院子里流成了一条小河。
但这群农夫真的疯了。
他们前面的被砍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扑。
有个人肚子被划开，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死死抱住爱德华的一条腿，张开嘴，狠狠咬在爱德华的大腿上。
“滚！”
爱德华反手一剑，将那人的脑袋剁了下来。但那颗脑袋依然死死咬着他的裤腿，扯都扯不掉。
身后的三个亲卫，在这个过程中被彻底淹没。
一个被十几个女人用石头活活砸碎了头骨。
另一个被一张破渔网罩住，几把割麦子的镰刀同时钩进了他的身体，瞬间被片成了碎肉。
爱德华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他杀到了橡木大门前。
大门是从里面插着一条粗大的门栓。
门边，还守着七八个红了眼的青年。
爱德华大吼一声，左手硬生生抓住一根刺过来的粪叉铁尖，哪怕手掌被划得鲜血淋漓也毫不松手，猛地一拽，将那个青年拽到身前。
右手铁剑一挥，人头落地。
接着，他将那具无头尸体当做盾牌，狠狠撞向其他几个人。
趁着那几个人被撞翻的瞬间，爱德华冲到门边，一剑劈开了门栓。
“哐当！”
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他一脚踹开。
门外，阳光刺眼。
爱德华拖着那条挂着人头的腿，满身是血地冲出了院子。
“他跑了！快追！别让钱跑了！”
身后，院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爱德华没有回头，他朝着村口狂奔。
他的体力在刚才的搏杀中消耗极大，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只要跑到村口，骑上马。
只要回到半山腰的军营。
带齐那一千多人的苏格兰大军，他要把这个村子夷为平地！他要把那个老农的皮剥下来，挂在村口的树上！
村口的磨盘出现在视线里。
爱德华的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那几匹劣马还在，还在慢悠悠地啃着地上的枯草。
但是，留在那里看马的几个亲卫，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们的脸色发青，嘴角流着黑血。
在他们旁边，放着几个打翻了的粗陶碗，碗里还残留着浑浊的井水。
村口那口老甜水井，被人下了毒。老农说给他们打水，打的是掺了药的水。
爱德华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连看马的人都算计到了。
这帮泥腿子，为了免除利息，把几辈子积攒下来的那点狡黠和毒辣，全都用在了他的身上。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全村的人举着带血的农具追了上来。
不能骑马。
那些劣马根本跑不快，目标太大。而且马可能也被喂了毒草。
爱德华一咬牙，把腿上死咬着不放的人头扯下来扔掉，一头扎进了村外茂密的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