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一路狂奔。
树枝刮破了他的衣服，石头磕破了他的靴子。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直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听不见了，他才敢在一棵大橡树下停下来，瘫倒在长满青苔的树根上。
太可怕了。
比在克雷西面对法兰西重骑兵冲锋还要可怕。
法兰西骑士要的是荣誉，所以他们还会讲究骑士精神，还会接受投降。
但这帮老百姓要的是钱。
钱这东西，是不讲规矩的，是不留活口的。
爱德华摘下那副沉重的铁面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那张毁了容的脸上，全是冷汗和血水。
休息了半个时辰。
他慢慢站起来。
他得回军营。他还有一千个苏格兰士兵。
这帮乡巴佬既然为了钱敢咬他，那他就带着比他们更残忍、更凶狠的军队，去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爱德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半山腰的苏格兰营地摸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林里起了雾。
当爱德华终于能看到苏格兰营地的火光时，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营地里很安静，没有遭到袭击的迹象。
他把铁面具重新戴在脸上，整理了一下仪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大步走向营地的大门。
“站住！什么人！”
两个站岗的苏格兰士兵端着长矛，拦住了他。
“是我。威廉。”
“快去吹集结号。把百夫长叫过来，全军集合。村子里有暴民，我要屠村。”
按照往常，这两个士兵一听到有屠村这种发财的好事，肯定立刻跑去吹号。
但今天，他们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其中一个士兵，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长矛，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威廉骑士……您这是怎么了？一身的血？”
“遇上了一群不长眼的暴民。别废话了，快去吹号！”爱德华不耐烦地说道。
“暴民啊……”
另一个士兵笑了笑，把手伸进怀里，摸索着什么。
“威廉骑士，您走了一下午，大概还不知道。”
“今天下午，有个路过的行脚商人，在咱们营地外头的树上，贴了一张纸。”
士兵把一张羊皮纸从怀里掏出来，在爱德华面前晃了晃。
“咱们营里有个老书办，认识上面的字。”
“他说啊，这上面写着，只要能抓住一个戴铁面具的人。英格兰那边的银行，不仅免他全家一辈子的债。还给一千个金灿灿的弗罗林。”
爱德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乔瓦尼的《赦免令》，不仅发给了英格兰的平民，竟然连苏格兰的军营都传进来了。
“你们……你们是苏格兰大卫国王的军队。难道你们想造反吗？”
爱德华厉声喝道，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造反？”
士兵冷笑了一声。
“威廉骑士，您别拿大卫国王来压咱们。”
“咱们跟着大卫国王，连裤裆都是破的，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
“一千金币啊。”
士兵咽了一口唾沫。
“有了这一千金币，老子回苏格兰能买个大庄园，娶十个老婆，谁他娘的还在这儿吹冷风当兵？”
士兵的话音刚落。
营地里的火光大盛。
“呼啦啦。”
成百上千的苏格兰士兵，从帐篷后面、从辎重车后面钻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武器，呈半圆形，将爱德华死死围在中间。
那个缺了门牙的苏格兰老兵油子，也就是之前带头抢劫的那个，拿着一把锈斧，走在最前面。
“兄弟们，我就说吧，这铁面具肯定得回来。”
老兵油子看着爱德华，就像看着一座会走路的金山。
“威廉骑士。前几天在镇子上，你不让兄弟们发财，兄弟们忍了。”
“今天，这财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你可别怪兄弟们心狠了。”
老兵油子用斧头指着爱德华。
“是你自裁，还是兄弟们帮你？”
绝望。
一种比在村子里还要深不见底的绝望。
爱德华看着这群曾经被他视为复仇工具的士兵。
他们的眼里，和刚才那些拿粪叉的平民一模一样。
都是那种为了钱，连亲爹都可以卖掉的贪婪。
他终于懂了。
自己彻底败了。不是败在了排兵布阵上，也不是败在了兵器上。
他败在了一个根本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上。
那叫贪欲。
乔瓦尼把这种贪欲量化成了账本上的数字。只要他在账本上加上几笔，这世界上所有人，不管是英格兰的老农，还是苏格兰的士兵，都会自动变成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在这股力量面前，金雀花的王权，可笑得像个婴儿的玩具。
“你们以为，乔瓦尼真的会给你们钱吗？”
爱德华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是个放高利贷的！他连自己人的钱都要吸干！你们这群苏格兰人，拿着我的脑袋去，他不仅不会给钱，还会把你们全都杀光！”
“这就不用您操心了。”
老兵油子狞笑道。
“兄弟们，动手！谁砍下脑袋，多分十个金币！”
“杀！”
一千多名苏格兰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爱德华。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这是围猎。
爱德华大吼一声，撞开最前面的两个士兵，再一次转身，向着黑暗的森林深处逃去。
这一天。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黑太子，在这个荒山野岭里。
被他想要拯救的同胞追杀。
被他想要利用的军队追杀。
他成了行走的金币。
……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泰晤士河的水位涨了不少，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从上游冲下来的烂木头和死老鼠。
议事大厅里。
乔瓦尼坐在那张高背椅上。
他面前的桌子上，没有放什么军用地图，也没有什么兵力部署的沙盘。
只放着一把算盘，和厚厚的三大本羊皮纸账册。
威廉·科顿站在桌子对面，恭恭敬敬地翻着账册，正在汇报。
“枢机大人。”
“《赦免令》发出去短短五天。北方的三个郡，彻底疯了。”
“不用咱们派一兵一卒去剿匪。”
“那些为了免除利息的农民、猎户，自发组织了‘捕猎队’。他们连夜在山上设陷阱，在路口拉绊马索。”
“甚至连约克郡的几个小男爵，也把手底下的私军撒了出去，说是要抓捕叛贼，替国分忧。其实就是想领那一千金币的赏钱，好还清他们借咱们的战争贷款。”
科顿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现在整个北方的老百姓和贵族，全变成了给咱们看家护院的狗。”
乔瓦尼拿起桌上的那杯加了肉桂的红酒，抿了一口。
“这算什么高明。”
“这不过是最简单的算数题。”
乔瓦尼指了指桌子上的账册。
“科顿，你是个商人，你应该懂。在账本上，什么叫坏账？”
科顿想了想，“就是那些穷得叮当响，就算把骨头熬成油也还不清本息的烂账。这笔钱，实际上已经收不回来了。”
“没错。”
乔瓦尼笑了。
“北方那些农民欠我们的利息。对我们来说，其实早就只是一串收不回来的废数字。”
“如果去硬催，不仅催不回来，还会把他们逼反。”
“但我现在，把这串废数字当成了赏格。”
“我拿着一个根本不存在、也拿不到手的虚空财富。买下了他们实打实的命，买下了他们的忠诚。”
“只要抓住了铁面具。他们以为自己赚了，免了三年利息。”
“但我亏了吗？”
“我不仅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我还用这三年免息的诱饵，让他们觉得自己对银行感恩戴德。三年后，他们还得乖乖继续给我种地，继续交新的利息。”
“至于那一千金币的现金赏赐？”
乔瓦尼冷笑一声。
“等这帮人拿到一千金币，他们会干什么？肯定去买酒，买地，买女人。”
“而北方的酒馆、粮食商铺，早就被我们阿奇亚尤利银行控股了。那一千金币在他们手里转一圈，最多三个月，又会回到我们的金库里。”
“这，就是金融。”
“金融不生产任何东西。金融只生产规矩。”
科顿听得目瞪口呆。
他以前觉得自己放高利贷已经够黑了。
但他现在才明白，自己那种只盯着别人兜里那两个铜板的做法，在乔瓦尼这套体系面前，简直就像个在街头偷馒头的小贼。
这是把人的骨髓都吸干了，人还得跪在地上喊圣人。
“那……大人。”
科顿擦了擦冷汗。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铁面具骑士太狡猾，老百姓和苏格兰人抓不住他怎么办？”
“抓不住？”
乔瓦尼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大雨。
“无所谓。”
“老百姓抓他，只是第一步。我本来也没指望一群拿粪叉的农夫能杀掉金雀花王朝的王太子。”
“这道赦免令真正的作用，不是杀他。是孤立他。”
“是剥夺他最后的一点王权神圣感。”
“当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血统，他那些虚无缥缈的复国口号，在几个免除利息的铜板面前一文不值的时候。”
“他的精神就崩溃了。”
“一个精神崩溃的逃犯，在一片全是敌人的土地上，能活几天？”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命大。”
乔瓦尼放下酒杯，站起身。
“算算日子，我的裁决骑士团，现在应该已经走到约克郡的边缘了。”
“一群野狗咬不死他。”
“那就让绞肉机，去给他收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