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一直下。
三百个亲卫，从特威德河大营后门逃出来的时候，个个是全须全尾的小伙子。
现在，能喘气儿的，还跟在大卫屁股后面的，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
第一天夜里，为了不让马蹄声暴露行踪，他们只带了一匹供大卫骑的劣马。
结果刚出营地没多远，那匹劣马就陷进了泥沼，被活活淹死在黑泥里。
无奈，那匹劣马被亲卫们割了喉管，连血带肉生吃了个干净。
特威德河岸边传来的惨叫声，虽然隔着十几里地，但顺着风，一直往大卫的耳朵里钻。
那五千个钢铁龟壳子，就像一堵会走路的城墙，推平了他那个漏风的营地。
那些被他留下来当诱饵的几千个苏格兰兵，被碾成了肉泥。
大卫每咽下一口生肉，胃里就翻江倒海地恶心。
不是因为肉腥，他早就习惯了生吃。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跑慢一步，现在的自己，也是那滩肉泥里的一部分。
“陛下……走不动了……”
参谋麦克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他的一只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了，光着一只脚，脚底板被石头割得全是血口子。
大卫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大卫的脸上全是泥，头发打着结，比路边的乞丐还不如。
“走不动，就死在这儿。”
“别以为躲进深山就没事了。那个叫乔瓦尼的放贷者，他连英格兰的几万大军都能用账本给拆了。你觉得他找不到你？他只要在沿途的村子里发悬赏，这山里的猎户，明天就能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去换金币！”
麦克打了个冷战，原本麻木的腿，突然又生出了一股力气。
乔瓦尼的赦免令，在英格兰北方闹出的动静，他们是知道的。
在这个放贷者的眼里，苏格兰人也好，英格兰人也罢，都是账本上的数字。
只要钱给够，亲爹都能卖。
“走！”
大卫咬着牙，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继续往北。
一直往北。
翻过山，越过沼泽，避开所有大路。
直到第五天傍晚。
视线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古老的石头修道院。
斯昆。
苏格兰历史上的加冕地，苏格兰王国名义上的政治中心。
那块传说中历代苏格兰国王坐在上面加冕的“命运之石”（虽然已经被英格兰人抢走了原件，但这里依然是权力的象征），就曾安放在这里。
大卫看着那灰扑扑的修道院，膝盖一软，跪在泥地里，放声大哭。
他爹罗伯特·布鲁斯当年被英格兰人追着跑，最后好歹打赢了。
他呢？
他连乔瓦尼的面都没见着，连对方的步兵方阵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吓得扔了军队，跑成了一个要饭的。
窝囊啊——
……
斯昆修道院里。
没有华丽的壁毯，没有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
这地方也就是个稍微坚固点的石头院子。
大厅里，生着一堆火。
大卫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羊毛长袍，头上戴着那顶并不怎么沉的苏格兰王冠。
火盆前，坐着四个人。
这四个人，是苏格兰真正的实力派。
大卫刚一到斯昆，就立刻派出快马，从旁边的珀斯城把这四个地头蛇叫了过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个人，挡不住乔瓦尼的那五千把长矛。
坐在最左边的，是一个满脸大胡子、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壮汉。
威廉·道格拉斯。
苏格兰南部的实际掌控者，被人称为“骑士王”。
他的领地紧挨着英格兰边界，手底下的兵最能打，脾气也最火爆。
紧挨着道格拉斯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睛半闭半睁，像一只打盹的老狐狸。
威廉·罗斯。
罗斯伯爵。
北方高地最强大的贵族。
他的地盘在苏格兰的最北边，山高皇帝远，平时连大卫的账都不怎么买。
右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讲究，长得和大卫有几分相似。
罗伯特·斯图尔特。
大卫的外甥，苏格兰王室总管。
他是大卫死后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手里捏着王室大半的直属兵力和财富。
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最懂得怎么算计自己亲舅舅的人。
最后一个，穿着华丽的主教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
威廉·兰杜夫，圣安德鲁斯主教，苏格兰教会的领袖。
这四个人，平时凑在一起，为了多占一个村子、多收十个羊的税，能互相扯着嗓子骂半天。
今天，他们没骂。
因为大卫的脸色太难看了。
大卫看着这四个人，没有客套，也没有摆国王的架子。
他像个在赌场里输光了裤衩的赌徒，直接把底牌掀在了桌子上。
“特威德河的主力大营，没了。”
“五千人，全死光了。被踩成了肉泥。”
大卫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你们的国王。是带着三百个人，从营地后门逃回来的。跑了五天，一路上吃生马肉，喝泥水。最后活着走到斯昆的，还不到五十个。”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四个人，八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卫。
他们以为大卫是在开玩笑。
或者是在用这种夸张的手法，来向他们要钱要兵。
“陛下，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罗斯伯爵第一个开口，老狐狸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嘲讽道：
“您带去特威德河的，可是咱们苏格兰各大家族凑出来的几千精壮。您说没就没了？就算英格兰的贵族倾巢而出，您也不至于跑得这么……体面吧？”
“体面？”
大卫气笑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罗斯伯爵面前，一把扯开自己的长袍，露出里面因为在山林里摔打而青紫交加的胸膛。
“罗斯伯爵，你看这叫体面吗！”
“这叫像狗一样逃命！”
大卫指着南边。
“打我们的，不是英格兰的贵族！英格兰的贵族现在都在伦敦分乔瓦尼给的骨头呢！”
“是乔瓦尼的私军！是裁决骑士团！”
“五千人！全是重装步兵和重装骑兵！穿着佛罗伦萨打出来的全身板甲，手里拿着四米长的长矛！”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屠宰的！咱们的兵拿斧头砍上去，连人家的铁皮都蹭不破！”
道格拉斯闻言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南部的领主，他的领地离特威德河最近。
“陛下！您把兵全扔在了特威德河？那现在谁挡在乔瓦尼的前面？”
道格拉斯的眼睛都红了。
“我的领地呢？我的洛锡安和边区呢？乔瓦尼的铁王八要是过了河，第一个踩碎的就是我的庄园！”
“你急什么！”
大卫吼了回去，“你的庄园保不住，难道我的王冠就能保得住吗！”
道格拉斯一把揪住大卫的衣领，也不管什么君臣之别了。
“我的命根子都在南边！你跑了，把他们引到我的地盘上，你让我拿什么挡？拿脑袋吗！”
“放手！”
斯图尔特总管走过来，把道格拉斯的手硬生生掰开。
他虽然也有点慌，但他毕竟是王室的人，得维护舅舅的面子。
“道格拉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现在掐死陛下，乔瓦尼也不会退兵。”
斯图尔特转头看向大卫。
“舅舅。乔瓦尼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他们之前不是派了使者来我们苏格兰吗？”
大卫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他要我把那个铁面具交出来。我……我贪心了。我想着既然铁面具在手里，不如借着这个筹码，跟他要英格兰北方三郡……”
“愚蠢！”
罗斯伯爵骂道。
“穷鬼乍富，脑子发昏。”
“乔瓦尼是什么人？他坐在阿维尼翁的教皇宫里，能把法兰西的国王当猴耍，能把英格兰的金雀花王室连根拔起。你拿一个藏头露尾的废王子，去讹欧罗巴最有钱的银行家？”
“大卫陛下，您这手牌，打得比下里巴人还烂。这下好了，把狮子引到了家门口。”
“要我说啊。”
罗斯伯爵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似乎准备起身，“这事儿是陛下惹出来的，您自己去平吧。我那北方的穷山恶水，估计乔瓦尼大人也看不上。我就先回去了，高地上的风大，我得回去收几只羊。”
老狐狸这是要脚底抹油，明哲保身了。
他算盘打得精。
乔瓦尼从南边打上来，先死的肯定是道格拉斯，然后是斯图尔特和大卫。
等打到他北方的时候，乔瓦尼估计也累了。
他大不了到时候认个怂，交点金币和美女，承认乔瓦尼的统治，照样当他的土皇帝。
“站住！”
大卫猛地抬起头，凶横道。
他早就料到这几个家伙会事不关己。
但他今天把他们叫来，就没打算让他们做出第二种选择。
“罗斯伯爵，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一个寻常的征服者？一个抢点土地、勒索点赎金就会拍屁股走人的蛮族？”
“你那点高地的穷山恶水，在他眼里确实不算什么，但他要的根本不是你的领土！”
“乔瓦尼这个疯子，他要把我们所有人的根都刨了！他手里握着的不是长剑，是账本，是那该死的、能把灵魂都买断的金币。”
大卫指着南方咆哮道。
“去看看法兰西，去看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公爵和伯爵！”
“他们现在得向银行借钱才能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他们的子孙不再学习当一个高贵骑士，而是再向那些满身铜臭的佛罗伦萨银行经理学习那什么狗屁记账法！”
“乔瓦尼不是要统治贵族，他要消灭‘贵族’这个词！在他构建的那个世界里，没有什么高贵的血脉，只有能不能变现的资产！”
大卫凑近罗斯的脸，那疯狂的气息让伯爵不由自主地后仰。
“你觉得你能像以前一样放羊？别做梦了！”
“只要他的铁蹄踏进北方，你那些引以为傲的纹章、头衔和祖宗的荣耀，都会被丢进熔炉里化成毫无尊严的金水！”
“在他面前，你不是一个统领万民的领主，你只是一个阻碍他金币流通的烂肉！”
“罗斯，如果你现在走出这扇门，你就再也不是自由的高地雄鹰，而是一只待宰的、被标好了价格的家畜！”
兰杜夫主教听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手都在抖。
“这……这简直是恶魔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