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大人。”
大卫转头看向兰杜夫。
“你别在那儿画十字了。你以为你信上帝，乔瓦尼就放过你？”
“乔瓦尼是什么身份？他是阿维尼翁的枢机主教！是教皇眼前的红人！”
“他打进苏格兰，第一件事就是没收你们圣安德鲁斯教区的所有财产，充入他的阿奇亚尤利银行！”
“你们那些教堂里镀金的烛台、修道院里囤积的小麦。全都会变成他账本上的数字。而你，兰杜夫主教。”
大卫冷笑。
“你可能连个乡村神父都当不上了，因为你没给他交足额的‘保护费’！”
兰杜夫主教闭上了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大卫说得对。
乔瓦尼是个披着红袍的强盗。
在那个强盗眼里，同行才是最大的肥羊。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刚才那点互相拆台、看笑话的心思，在乔瓦尼这套无差别的金融绞肉机面前，烟消云散。
唇亡齿寒。
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陛下。”
道格拉斯冷静了下来。
他是个纯粹的武将，打不过就认怂不是他的性格。
“您既然把我们都叫来，而且把话挑明了。”
“那您就说吧。咱们怎么办？”
道格拉斯摸着腰间的长剑。
“真要硬拼？我道格拉斯就是把南部所有的爷们儿全填进去，也拼不光他那五千铁甲。更别说他背后还有三个国家的后勤。”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这盘散沙，被恐惧捏在了一起。
“硬拼？那叫送死。”
“我脑子可没坏，乔瓦尼的军队是用金砖堆出来的，正面战场，整个欧罗巴现在没人能打得过他。”
“但他有个死穴。”
“什么死穴？”
斯图尔特赶紧问。
大卫冷冷吐出一个词。
“钱。”
“钱？”
罗斯伯爵皱了皱眉，“他乔瓦尼最不缺的就是钱！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币据说能把英吉利海峡填平。”
“你们不懂商人。”
大卫摆了摆手，这是他在逃跑的这五天里，想破了脑袋才想明白的道理。
“商人最怕的是‘亏本’。”
“裁决骑士团确实天下无敌。但你们算过没有，这样一支部队，每天要消耗多少钱？”
大卫扳着指头算给他们听。
“战马吃的得是精豆子，士兵吃的得是白面和肉。他们身上的板甲，得用油擦，坏了得有专门的佛罗伦萨铁匠来修。”
“这一天下来，就是一座金山。”
“咱们苏格兰有什么？”
“除了石头，就是泥坑！咱们这儿没有宽阔平坦的大道，没有堆满小麦的粮仓。”
“他那支老爷兵，进了咱们高地，补给线就得拉长。一拉长，运输成本就得翻倍。”
“乔瓦尼是个算盘精。”
“他打仗，是要算投资回报率的。”
“只要咱们把这场仗，打成一笔永远收不回成本的烂账！他乔瓦尼自己就会肉疼！等他发现这仗越打越亏，发现投进苏格兰的金币听不见响，他就会撤兵！”
四个巨头听着大卫的分析，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对啊！
穷人有穷人的活法，穷人也有穷人的打法。
你富，我就耗你的富。
“陛下，这账算得对。”
道格拉斯点了点头，“可具体怎么打？”
大卫深吸一口气。
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战术。
“第一步：焦土。”
大卫咬着牙。
“道格拉斯。你的边区，首当其冲。”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把你领地上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部运进山里！运不走的，烧掉！”
“水井，填上死猪、死狗，撒上大粪！”
“城墙？不要了！所有的城镇全部放弃。大门敞开，让他们进！”
道格拉斯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这……这可是我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啊！全烧了？”
“不烧，留给乔瓦尼的兵吃吗？”
大卫厉声喝道，“你留下一粒麦子，他的铁甲兵就能多走十里路！你烧了，就是在烧他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币！”
大卫没有给道格拉斯犹豫的时间，转头看向罗斯伯爵。
“罗斯伯爵。你们北方的人，最擅长在山林和沼泽里走路。”
“把你们的兵，全部分散！一百人一队，五十人一队！不要穿盔甲，不要带重武器。手里就拿短弓、匕首和粪叉。”
“不要去碰他的主力方阵！看到铁甲就躲。”
“专门盯他的后勤补给线！专门杀那些落单的斥候、运粮的民夫。”
大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半夜里去摸营，不求杀多少人，敲锣打鼓，放火烧马料。让他们睡不了一个囫囵觉！”
“他乔瓦尼的兵再精锐，十天不睡觉，十天吃不上热饭，那铁甲穿在身上就是个铁棺材！”
大卫越说越亢奋。
不打荣誉，不打阵地。
就打你的胃，打你的精神，打你的钱袋子。
大卫“啪”地一声，抽出腰间的短剑，划破自己的手掌。
鲜血滴在木桌上。
“各位。”
“今天，咱们没有退路了。”
“要么，照我说的做。把苏格兰变成一片焦土，把乔瓦尼拖死在泥沼里。等他撤兵了，咱们还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要么。”
“你们现在就把我的脑袋砍下来，拿着去伦敦！”
“选吧！”
大卫把命都摆在了桌子上。
这是阳谋。
因为他知道，这四个老狐狸不敢杀他。
杀了大卫，苏格兰就彻底没了名义上的共主。
乔瓦尼分化瓦解他们，比捏死几只蚂蚁还容易。
大厅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最终。
道格拉斯第一个走上前。
他拿起那把带血的短剑，在自己的手掌上也划了一刀。
他的血和大卫的血混在了一起。
“南部边区，三天之内，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道格拉斯咬着牙。
“我就是吃土，也要把那帮铁王八硌碎！”
紧接着。
罗斯伯爵叹了口气。
这老狐狸知道，装死是不可能了。
他也走上前，划破了手。
“北方的山民，最擅长在夜里杀人。乔瓦尼的补给线，我包了。”
斯图尔特总管走上前，划破手掌。
最后，只剩下兰杜夫主教。
他看着桌子上那一滩混合着四个人鲜血的印记，觉得那是魔鬼的契约。
但如今这个情况下，他没得选。
他颤抖着伸出手，用短剑轻轻划破了皮肤。
“圣安德鲁斯教区……将发布神圣的诏令。教廷的修士，将深入民间，去……去抚慰那些受苦的子民，去激发他们反抗侵略的怒火。”
契约，达成了。
五个人，五只流血的手，按在一起。
苏格兰的统一战线建立了起来。
大卫看着这四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乔瓦尼……”
大卫看着南方。
“你懂怎么算账。”
“但我懂怎么玩命。”
“欢迎来到，苏格兰的泥潭。”
……
与此同时。
特威德河畔。
裁决骑士团已经完全控制了北岸。
苏格兰的残兵败将，早就逃得无影无踪。
中军大帐里。
卢卡神父端坐在书桌前，核对账本。
安托万和马可，浑身是血地走了进来。
“神父。”
安托万扯下头盔，狠狠砸在地上。
“没抓到。我们追了三十里，只抓到了一些掉队的苏格兰人。据他们交代，大卫逃进了北方的山里。”
马可也在一旁骂骂咧咧。
“这苏格兰的破路，根本没法走。我们的重装骑兵陷在泥里，走一步退两步。马累得直吐白沫。”
卢卡听完，合上账本。
“跑了就跑了吧。”
“先知大人早有预料。一国之君，如果这么容易被抓住，那也太不值钱了。”
卢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标注着苏格兰南部的几个重要城镇。
“安托万阁下。”
卢卡指着地图上的洛锡安地区。
“大卫既然不肯去伦敦学习，那我们就亲自去教他。”
“传令全军。”
“明天一早，拔营起寨。向北推进。”
“不要去管那些钻进山里的耗子。”
“大军直扑苏格兰南部的重镇。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占领他们的城市，接管他们的人口。”
“我们要让整个苏格兰知道，抗拒先知大人的下场，就是失去一切。”
安托万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占领城镇，这是骑士最喜欢的游戏。
“如您所愿，神父。”
安托万行了个骑士礼，“裁决骑士团，将把先知大人的光辉，带到这片蛮荒之地的每一个角落。”
马可也裂开嘴笑了。
“这下发财了。听说苏格兰南部的几个镇子，还是存了不少金币的。”
卢卡看着这两个军头，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记住，我们的补给全靠后方的运输队。沿途要设立严密的哨卡，确保粮道畅通。”
“这是先知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
“只要后勤不断，这支骑士团，就是无敌的。”
“是！”
两人领命退下。
卢卡独自一人站在大帐里，看着帐外的细雨。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
院长大人的账本，算无遗策。
裁决骑士团的武力，天下无双。
但这里是苏格兰。
这片下着冷雨的泥泞之地，似乎透着一种他不理解的荒凉和诡异。
“希望一切顺利吧。”
卢卡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