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顿脑子转得极快。
作为商人，他懂得什么是沉没成本，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割肉止损。
“先知大人！”
科顿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大卫这个无赖，他就是想用烂泥巴拖死我们。”
“在商言商，这笔买卖，咱们亏了。不仅没有利润，连本金都在无休止地折损。”
“苏格兰那破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没开化的蛮子，就算打下来，对咱们英格兰、对您的银行，也没有任何实际的好处啊！”
科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主张，及时止损。”
“裁决骑士团是精锐中的精锐，是用来镇压大局的，不是用来在泥坑里跟野人捉迷藏的。让他们撤回来吧。”
“咱们已经在特威德河建立了一道防线。咱们只需要从英格兰南方，征召几千个廉价的轻步兵和长弓手。给他们发点粗糙的口粮，让他们去驻守边境。”
“大卫要是在山里待着，就让他待着；他要是敢出来，咱们就用弓箭射他。”
“花最少的钱，办最稳妥的事。这才是算账的道理啊，大人！”
科顿说完，兰开斯特等贵族立刻附和。
“对对对！科顿阁下说得在理。止损！必须止损！”
大厅里吵作一团。
当啷——
乔瓦尼放下酒杯。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了，屏住呼吸看着这位手握账本的人。
乔瓦尼的目光扫过科顿，扫过兰开斯特。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知识盲区。
他之所以能在法兰西呼风唤雨，能在英格兰逼死铁面具，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账本。
是因为法兰西和英格兰，有着成熟的封建经济体系，有对财富的渴望。
刀子割肉，人会叫。
账本抽血，人也会叫。
当他用债务、利息、金券把这些人的利益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狗。
可是。
苏格兰没有这些。
那是一片蛮荒之地，高地上的农夫甚至没有钱的概念，他们只认自家的羊和首领的剑。
对一群光脚的泥腿子，你发什么高利贷？
他连一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你拿什么做抵押？
金融的魔法，在没有商业社会基础的地方，失效了。
当账本失效的时候。
只能用武力。
但单纯的武力硬压，又会陷入游击战的泥潭，变成一笔算不过来的亏本烂账。
“科顿，你算得很对。”
乔瓦尼缓缓开口。
“从生意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一笔坏账。”
“苏格兰是个只出不进的烂泥潭。”
贵族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先知大人还是讲道理的，肯撤军就好。
然而。
乔瓦尼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们刚放下的心，又扔进了冰窟窿里。
“但是。”
“这笔账，不能停。”
“骑士团，原地驻扎，不可后退一步。”
“金币，继续拨。粮食，继续运。哪怕运一车烧半车，也要把粮道给我硬生生铺出来。”
科顿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这……这是为什么啊？这不符合做生意的规矩啊……”
“因为，这不再是一门简单的生意了。”
乔瓦尼站起身，那件枢机长袍在阳光下鲜红如血。
“这门生意，账本上算不平。”
“所以，我打算亲自去算。”
乔瓦尼没有理会震惊的众人，径直向大厅外走去。
“我要亲自北上。”
“去会会那位能把我的账本逼到死角的穷鬼国王。”
……
深夜。
乔瓦尼卧房。
床上，卡特琳娜光洁的手臂缠着乔瓦尼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胸前。
红浪之后，两人都有些喘息。
“呼…堂哥。”
“今天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想问了。”
“科顿和兰开斯特那帮蠢猪虽然目光短浅，但账是不会算错的。”
“苏格兰那就是个赔本买卖。没有矿山，没有商路，连种出来的小麦都带着土腥味。那里的人又穷又野蛮。”
“既然账算不过来，军事硬压也行不通。”
卡特琳娜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乔瓦尼。
“您之前也说过，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及时止损。大卫既然躲进山里了，把军队撤回边界，封锁他们就是了。”
“您为什么非要亲自去？还要换什么打法？为了那么个破地方，搭上您的时间精力，甚至去冒风险。这根本不像您平时的作风啊。”
在卡特琳娜眼里，堂哥爱享受，爱金币，是这世界上最理智的算盘。
没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是绝对不会离开舒服的环境的。
“卡特琳娜。我的好妹妹。你的账算得很精，但你看得太近了。”
“你觉得我在打仗？在抢一块没用的地盘？”
乔瓦尼笑着摸了摸卡特琳娜柔顺的头发。
“几个月前，我们的情报网送来了一条消息。你还记得吗？”
卡特琳娜想了想，“您是说，黑海边上的卡法城被围困的事？蒙古人的鞑靼军队在攻城，听说死了很多人，他们甚至把死尸用投石机扔进了城里。”
“是的。卡法围城。”
乔瓦尼看向壁炉里跳动的火苗，眼神幽暗。
“那是上帝的信使。”
“大洪水正在从黑海向整个欧罗巴蔓延。”
卡特琳娜听得浑身一冷，她知道堂哥一直念叨的大洪水。
“我知道，您说过会死很多人，但这和苏格兰有什么关系？”
乔瓦尼把卡特琳娜搂紧了些。
“当大洪水来临的时候。所有的庄园都会变成鬼村，所有的商路都会断绝，所有的军队都会不战自溃。”
“旧的秩序，会被死神彻底冲垮。”
“在这个世界上，能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上我的方舟。”
乔瓦尼的手指轻轻点在卡特琳娜的鼻尖上。
“法兰西太大，亚平宁太挤。英格兰是个好地方，它是个岛，只要封锁海峡，就能把洪水挡在外面。”
“它是孤悬海外的、永不沉没的方舟。”
“这也是我费心一直呆在英格兰，一定要把它掌握的原因。”
“但英格兰有个后门。”
“那就是苏格兰。”
“如果苏格兰不在我的绝对控制之下。欧罗巴大乱的时候，大卫·布鲁斯那群饿疯了的野狗，就会带着死神，越过特威德河，冲进英格兰的粮仓，咬烂我的方舟。”
“所以。苏格兰这个后门，我不仅要关上，还要把它焊死。我要让那片土地上，连一只不听话的老鼠都不能有。”
卡特琳娜听得目瞪口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堂哥对英格兰。对苏格兰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占有欲。
原来，他早就看到了更远的未来，看到了那个充满尸体和绝望的末日。
“我明白了……”
卡特琳娜喃喃道，“可是堂哥，既然账本对他们没用，武力又深陷泥潭。您亲自去，打算靠什么对付大卫？那是个不讲理的无赖啊。”
乔瓦尼笑了笑。
“当然是靠我的老本行了。”
“毕竟苏格兰那群野蛮人那么蠢，那么好骗，你说对吧，我的堂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