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到苏格兰边境的洛锡安，乔瓦尼的马车走了整整十八天。
这十八天，对卡特琳娜来说，是从天堂掉进烂泥地狱的过程。
马车是四轮的，用最好的天鹅绒做内衬，车轴抹的是最上等的鲸鱼油。在伦敦城外的平坦驿道上行驶，比躺在床上还安稳。
但一过了约克郡。
路，就没了。
只剩下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泥土，和被马蹄踩得稀烂的草皮。
护卫们不得不跟在车轮两边，随时准备用肩膀去扛那陷入泥坑的车身。
马车就像一条在风浪里挣扎的破船，卡特琳娜吐了好几次酸水。
第十八天的黄昏。
当马车终于在一片散发着恶臭和霉味的废墟前停下时，卡特琳娜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裁决骑士团大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士兵们穿着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军服，三三两两地靠在断墙边，眼神麻木，像一群淋了雨的瘟鸡。
当乔瓦尼穿着一尘不染的枢机长袍，踩着仆人的背走下马车时。
营地才泛起了一点涟漪。
卢卡神父带着三个军头，安托万、汉斯、马可，早就等在泥地里了。
他们看到乔瓦尼，就像看到了亲爹，呼啦啦跪了一地。
“恭迎先知大人！”
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乔瓦尼的目光扫过他们。
安托万那身华丽的板甲，边角处已经有了几处难看的凹痕，关节的皮带被雨水泡得发白。
汉斯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马可的脸上则是不加掩饰的厌烦，仿佛多待一秒钟都是折磨。
“起来吧。”
“带我去看看我的士兵。”
……
伤兵营设在一座被烧毁了一半的破教堂里。
没有屋顶，只能用几块大油布勉强遮着雨。
一走进去，腐烂的臭味就更浓了。
几十个士兵躺在潮湿的稻草上，大部分人不是因为刀伤，而是因为水土不服。
一个年轻的士兵，裤子褪到一半，正蹲在角落的木桶上拉肚子，拉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稀水。他看到乔瓦尼进来，吓得想站起来行礼，结果腿一软，一屁股坐进了木桶里。
另一个士兵的脚踝肿得像个面包，从佛罗伦萨来的军医正在用一把烧红的小刀，试图切开他那已经发黑的皮肉，挤出里面的脓水。
士兵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军医看到乔瓦尼，赶紧擦了擦手上的血和脓，跑过来诉苦。
“大人！这鬼地方的雨就没停过！士兵们天天睡在烂泥里，吃的又是半生不熟的黑面包，一半的人都在闹肚子。”
“最要命的是没药！我带来的那些草药早就用完了。这地方连根干净的草都找不到！”
乔瓦尼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个因为发高烧而昏迷不醒的士兵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滚烫。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伤兵营。
他又去了马厩。
那些金贵的安达卢西亚战马，一匹匹蔫头耷脑地站在泥水里，毛发失去了光泽，身上落满了苍蝇。
有几匹马的蹄子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已经开始溃烂。
一个兽医正拿着一把大刷子，给一匹瘸了腿的战马刷洗蹄子上的烂肉。战马疼得直打响鼻，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卡特琳娜跟在乔瓦尼身后，看着这一切，心都在滴血。
她不是心疼那些士兵。
她是心疼钱。
这每一个病倒的士兵，每一匹瘸腿的战马，在她的脑子里，都会自动换算成一串不断跳动的金弗罗林数字。
……
中军大帐。
这里是整个营地里唯一还算干净的地方。
地上铺着从马车上拿下来的厚地毯，角落里点着熏香，勉强压住了外面的恶臭。
卢卡站在书桌前，手里捧着账册，正在向乔瓦尼汇报。
安托万、汉斯、马可，三个军头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三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大人。”
卢卡疲惫道
“自我们渡过特威德河，至今已有三十天。”
“这三十天，我军占领苏格兰南部城镇七座，未曾一败。”
“但……”
卢卡翻开账册。
“我军战利品所得，为零。一个铜板都没有。苏格兰人实行焦土政策，我们占领的每一座城镇都是一座空城，每一口水井都被下了毒，每一粒粮食都被烧成了灰。”
“而我军的消耗……”
卢卡深吸了一口气。
“安达卢西亚战马，因陷入沼泽、水土不服、以及在夜间被偷袭惊吓，共折损六十三匹。按佛罗伦萨市价，六千三百金弗罗林。”
“重装板甲、长矛、弩箭，因潮湿气候导致大规模锈损，急需更换。维修与更换费用，预计两千金弗罗林。”
“后勤补给线，因不断遭到骚扰，运输成本翻了三倍。为保证前线每日所需，我们每天在粮道上的纯损耗，就高达一百金弗罗林。”
“士兵因水土不服大量病倒，军医请求紧急从伦敦运送昂贵的草药和葡萄酒。这又是一笔开销。”
卢卡合上账册，抬头看着乔瓦尼，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数字。
“大人。刨除军饷不算。”
“这三十天。我们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泥地里，纯粹烧掉了，一万一千二百个金弗罗林。”
安托万第一个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单膝跪地。
“先知大人，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我请求，带领五百名精锐骑士，褪去重甲，一人双马，带上三天干粮。我们不要后勤，直接轻装突进，冲进高地，把大卫的脑袋给您带回来！”
“这是莽夫的行为！”
汉斯立刻反驳。
“苏格兰高地是什么地方？全是山林和沼泽！你五百骑兵进去，连方向都找不到！大卫只要随便找个山谷把路一堵，你们就得活活饿死在里面！”
汉斯也跪了下来。
“大人！我主张撤退！我们应该退回特威德河，凭借河岸建立坚固的防线。把这片泥潭留给苏格兰人自己！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英格兰的后门，而不是把金币扔进这个无底洞！”
“撤退？”
马可冷笑一声，他没跪。
“汉斯老哥，你说得轻巧。咱们现在撤，那之前死掉的战马、烧掉的金币，不就全白费了？先知大人的威严怎么办？”
“要我说，既不能进，也不能退。咱们就在这儿耗着。等冬天来了，大雪封山，看谁先挺不住。”
三个人，三种意见，吵作一团。
乔瓦尼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地拿起桌上那本卢卡呈上来的账册，仔细翻看。
“啪。”
账册合上了。
“安托万。”
乔瓦尼缓缓开口。
“你的勇气，值得嘉奖。但你的脑子里，除了荣誉，就只剩下马粪。你以为战争是骑士小说吗？靠着一腔热血就能赢得胜利？”
安托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汉斯。”
“你的稳重，是军人的美德。但你只看到了眼前的泥潭，却没有看到这个泥潭背后，连着的是什么。退守？那是懦夫的借口。”
汉斯低下了头，满脸羞愧。
“马可。”
“你算得很精。但你只是个雇佣兵，你的账本太小了，只算得到的军饷和战利品。”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三个人面前。
“你们都错了。”
“这场仗，打到今天。用你们的脑子，用传统的军事手段，已经输了。”
“这笔账，在你们的账本上，已经算不平了。”
三个军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以为，先知大人发这么大火，接下来肯定是要下令撤军了。
毕竟，连先知大人自己都承认，这仗输了。
然而。
乔瓦尼话锋一转。
“既然你们的账本不好用。”
“那从今天起，就换我的账本。”
“传我的命令。”
“全军停止一切军事推进。原地休整。”
“所有士兵，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就是祈祷。向主忏悔，向我祈祷。”
“最后，卢卡。”
“是，大人。”
“你立刻派人，返回后方。除了护送粮食和武器。”
“再给我运硫磺、硝石、木炭粉，越多越好。再准备大量的烈酒和动物油脂。”
硫磺？硝石？
这不是炼金术士才玩的东西吗？
打仗要这些干什么？
三个军头面面相觑，满脸困惑。
乔瓦尼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角落里的莉莉丝身上。
“莉莉丝。”
“主人。”
“你带上最好的斥候，换上苏格兰本地人的衣服，潜入北方的山林。”
“我不要求你找到大卫在哪。”
“我只要你，给我找一个村子。”
“一个全苏格兰，最贫穷、最偏僻、最绝望的村子。”
“一个因为饥饿，连自己孩子都想吃掉的村子。”
“一个因为愚昧，还信奉着那些躲在山洞里的老巫婆、信奉着什么山神树神的村子。”
“去找。”
“找到了，回来告诉我。”
“是，主人。”
莉莉丝离开了。
大帐里，只剩下三个满脸写着“我不懂，但我不敢问”的军头，和一个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的乔瓦尼。
安托万终于还是没忍住，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大人……我们……我们不打仗，去祈祷，去找一个穷村子……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乔瓦尼转过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那阴沉得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风雨吹打在他的脸上。
“因为。”
他轻声说道。
“当账本无法让野兽屈服时。”
“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
“什么，才是真正的神迹。”
“什么，才是来自天堂的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