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村村口的烂泥空地上，聚满了人。
每个人脸上都是菜色，眼窝深陷。
空地中央，竖着两根湿木桩子。
木桩子上，绑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
男的八岁，女的九岁。
都是村里的孤儿。
爹妈前几天刚拉肚子拉死了，留下这俩。
木桩子下面，堆了一圈湿漉漉的柴火。
柴火是湿的，点不着。
村里的瞎眼老太婆，人称“乌鸦婆”的萨满巫医，正蹲在柴火堆旁边，撅着没牙的瘪嘴，拼命吹着一个火折子。
“噗——噗——”
火折子冒出股股青烟，呛得乌鸦婆直咳嗽。
“造孽啊。天神不收。”
村长巴肯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绑在柱子上的两个孩子。
“乌鸦婆。要不，算了吧？”
“用石头砸死得了。这湿柴火，烧不起来的。”
“放你娘的狗屁！”
乌鸦婆瞪着两个白多黑少的窟窿眼，猛地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骂道：
“砸死？砸死管个屁用！河里是恶鬼下了毒！恶鬼怕什么？怕火！不把这俩没爹没娘的烧死，用火光驱散了水里的阴气，这河水能变清吗？”
乌鸦婆从烂泥里站起来，手里拄着一根挂满死鸟羽毛和兽骨的破木棍。
“你们还想不想活命了？想活，就把家里那些藏着掖着的干草，都给我拿出来！今天这火点不着，明天你们全得拉烂肠子去见死神！”
没人愿意交出干草，也没人去解开那两个孤儿。
在这个穷得连裤裆都漏风的山坳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别说孤儿，就是亲生儿子，要是能换全村人活命，当爹的也能咬着牙递火把。
饿极了，怕极了，人就不是人了，是兽。
人群里。
十五岁的苏格兰少女莫拉格，正抱着她的弟弟小汤姆。
小汤姆五岁。
他已经三天没喝过一口水了。
他瘦得像一把柴火，肚子瘪得贴到了后脊梁骨上。
他的嘴唇裂开了无数道口子，上面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昨天夜里，小汤姆实在渴得受不了，自己爬到黑水井边（那是村里唯一一口井，但也和地下黑水河连通了，水都是臭的），用手捧了一口水喝。
就那一口水。
小汤姆的胃就炸了。
那水里不仅有死羊的腐毒，还有浓烈的酸臭。
水一进肚子，小汤姆就开始剧烈地干呕。
“哇——”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
胃酸烧坏了他的食道，他现在只要一听到水声，喉咙就会本能地痉挛，往外吐黄水。
他严重脱水，加上发高烧，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
“姐姐……渴……”
莫拉格看着空地中央那个还在拼命吹火折子的乌鸦婆，又看了看怀里快要断气的弟弟。
乌鸦婆在骗人。
前天，乌鸦婆杀了一只村里仅剩的活鸡，把鸡血洒在井里，说水清了。
结果李铁匠家喝了，一家四口全死绝了。
烧死孤儿，根本救不了人。
这河水，这井水，是真真切切地烂了。
“谁能救救小汤姆……谁能给我一口干净的水……”
莫拉格在心里绝望地呐喊着。
上帝吗？
神父早跑了。
山外的修道院嫌他们村穷，两年都没派人来收过什一税了。
在黑水村，连上帝都懒得多看一眼。
“噗！”
乌鸦婆手里的火折子，终于引燃了一把干树叶。
火苗舔舐着湿漉漉的木柴，冒出了滚滚浓烟。
浓烟呛得木桩上的两个孩子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直流。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乌鸦婆兴奋地手舞足蹈，挥舞着手里的骨头法杖，开始围着火堆跳大神。
“神灵啊！收下这鲜活的肉吧！把水里的毒瘴带走吧！”
村民们麻木地看着，有些女人不忍心，转过头去。
有些男人则紧紧盯着那股浓烟，仿佛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就在那火苗即将窜上木桩，就要烧到孩子脚丫子的时候。
“当——”
一声清脆、悠远的铜铃声，在黑水村的山坳里荡漾开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乌鸦婆的舞蹈停了。
莫拉格也抬起了头。
这声音，不像村里破牛铃那般沉闷，它有一种穿透灵魂的纯净感。
“当——当——”
铃声越来越近。
村口那条泥泞不堪的小道上，慢慢出现了一支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二个穿着银色轻甲的护卫骑士。
护卫的手里，举着六面巨大的黑色十字旗。
紧接着。
两个穿着雪白长袍的见习修士，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质的熏香炉，一边走，一边摇晃。
最后，从这十二个护卫和熏香的雾气中。
走出来三个人。
最左边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修道服、神情肃穆的神父。
最右边的，是一个穿着奇怪的女仆装的少女。
而在正中间的。
是一个男人。
当村民们看到这个男人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村长巴肯，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收税的男爵管家，那个管家穿的也不过是打着补丁的丝绸。
但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鲜红如血的枢机主教祭服。
那红色纯正得没有一丝杂色，在阴天里，像是一团燃烧的圣火。
衣服的领口和袖口，镶嵌着雪白的貂皮。
他的脖子上，挂着纯金十字架。
他长得太好看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高高在上，眼里没有凡人的喜怒哀乐。
这是乔瓦尼。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阿维尼翁的枢机主教，裁决骑士团的无上统帅，英格兰的实际掌控者。
今天，他来黑水村，不为杀人，只为扮神。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
乌鸦婆瞎着眼，看不见乔瓦尼的排场，但她闻到了那股昂贵的熏香味，听到了整齐的铁靴声，她的直觉告诉她，来了个抢地盘的硬茬子。
村长巴肯已经吓得腿直抖了。
“婆……是个大人物……穿红衣服的……像……像画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