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在距离村民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个安全距离，也是个最能凸显压迫感的距离。
莉莉丝的手已经搭在了战斧的柄上。
只要哪个泥腿子敢上前一步，她就会瞬间把对方的脑袋劈成两半。
乔瓦尼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孤儿身上，又看了看下面那堆冒着浓烟的湿柴火。
“愚昧。”
旁边捧着圣经的卢卡神父，立刻心领神会，往前迈了一步，运气大声喝道：
“主说，不可流无辜之人的血！”
“尔等这群被魔鬼蒙蔽的羔羊！竟敢用活人祭祀邪灵！还不快快把火扑灭，把人放了！”
卢卡的嗓音经过唱诗班的训练，洪亮而威严。
这一嗓子，把村民们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但乌鸦婆不干了。
在这黑水村，她就是天，她就是理。
要是这俩孩子放了，她的脸往哪搁？
“哪来的外乡人！”
“别在这里装神弄鬼！我不管你是穿红的还是穿绿的！这河里的恶鬼发了怒，全村的人都在拉稀等死！”
“不烧了他们，恶鬼不走！你们要是敢拦着，惹怒了恶鬼，连你们一块儿咒死！”
乌鸦婆转头朝着村民们大喊：
“巴肯！还愣着干什么！拿粪叉把他们赶走！水不净，谁也别想活！”
巴肯犹豫了一下。
他看看乌鸦婆，又看看那个穿红袍的乔瓦尼。
他不敢赶。
人家那十二个穿铁甲的护卫可不是吃素的，真要打起来，五十把粪叉也打不过十二把钢剑。
“老人家。”
乔瓦尼温和地开口了。
他不生气。
他怎么会跟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瞎眼老太婆生气呢？
“你说，烧了这两个孩子，这河水、这井水，就能变干净？”
乌鸦婆听这外乡人语气温和，以为对方怕了她的恶鬼咒语，胆子更大了。
“那当然！这是山神的旨意！是用活血洗阴毒！”
乔瓦尼笑了。
那一笑，让风雨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那好。”
乔瓦尼指了指村子前那口散发着恶臭的黑水井。
“我就站在这里看。”
“你去烧。烧完了。如果水变清了。我转头就走，顺便留下十个金币给你们盖神庙。”
“如果烧完了，水还是黑的。人喝了还是会吐。”
“那你就吊死。去跟你的恶鬼做伴吧。”
全场死寂。
十个金币！
这辈子黑水村都没见过十个银币！
乌鸦婆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骑虎难下。
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全村人都在看着。
她要是不烧，她的威信就彻底扫地了。
“烧就烧！神灵会显灵的！”
乌鸦婆发了狠。
她扑到火堆边，拼命地吹。
又把旁边一点稍微干点的小草全塞了进去。
火，终于烧大了。
火舌舔上了孤儿的脚丫子。
“哇——！”
被烟熏得快要昏迷的孤儿，被火一烧，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莫拉格捂着小汤姆的耳朵，闭上了眼睛，眼泪滚滚而下。
村民们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等。
等神灵显灵。
足足烧了半柱香的时间。
火越烧越旺，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弱，下半身已经被烧得焦黑，皮肉散发出让村面咽口水的香味。
“水……水变清了吗？”
巴肯哆嗦着问。
几个胆子大的村民，咽了口唾沫，跑到那口黑水井边。
他们伸着脖子，往井里看。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绿油油的沫子。
一个村民拿了一个破木桶，从井里打上半桶水。
“哗啦。”
水倒在地上。
依然是黑的，没有任何改变。
活人的命填进去了，恶鬼连个饱嗝都没打。
跑去看水的村民，绝望地跌坐在泥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没用……没用啊！水还是黑的！咱们全得死啊！”
这一嗓子，把全村人最后的希望给喊碎了。
几个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妇女，瘫坐在地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乌鸦婆呆住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肯定是……肯定是火不够大……肯定是恶鬼太凶了……”
她还在做着无力的辩解。
乔瓦尼没有管那两个已经被烧死的孤儿。
这是必须消耗的成本。
他不关心。
他只关心这场戏的节奏。
现在，绝望铺垫得差不多了。
该他上场了。
“莉莉丝。”
乔瓦尼轻唤一声。
莉莉丝闻言，缓步走到乌鸦婆身前，单手伸出，扣住了她的喉咙。
“放开我！你们这群亵渎神灵的罪人！恶鬼会……”
莉莉丝的手，缓缓收紧。
“唔……”
乌鸦婆的声音戛然而止。
“主人让你去陪你的恶鬼。”
莉莉丝拎着这个在黑水村威风了几十年的老太婆，走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橡树。
随行的一名护卫默契地越众而出。
他拿出长绳，熟练地打了一个活扣，扔过了老橡树的横枝。
“巴肯！救我……救……”
乌鸦婆求救的目光看向村长，但巴肯此刻瘫在地上，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一抹猩红。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愤怒。
在极度的恐惧和对死亡的麻木面前，所有的道德和反抗都成了笑话。
他们甚至在心里隐约产生了一丝卑微的快感：刚才那个还要带头烧死孩子的“神使”，现在也要变成吊在树上的死肉了。
绳索套上了脖子。
莉莉丝用力一拉。
咔吧——
乌鸦婆那干瘦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便像一只破布口袋，在风雨中左右晃荡。
乔瓦尼始终负手而立。
这是一场完美的血祭。
旧的神倒下了。
现在，这个村子是一张白纸，一张可以任由他书写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