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城。
雨下到傍晚，依然没有停的意思。
斯图尔特坐在温暖的书房里，正在看一本拉丁文的羊皮书。
他的心情很平静。
距离收到道格拉斯战死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没有收到黑水村的任何消息，大卫那边也没有动静。
“大人。”
亲信推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刚刚收到的消息。罗斯伯爵……去黑水村了。”
斯图尔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意料之中。老狐狸早就坐不住了。”
“可是大人……”
亲信咽了口唾沫，“罗斯伯爵没回来。”
“没回来？什么意思？”
“线人说，罗斯伯爵进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几个骑士拖出来了。他带来的亲卫全被缴了械，编进了辅兵营。罗斯家族在北方的领地，全部被宣布为直属教区。老狐狸现在……现在成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一个顾问，一个月拿二十个金币的死钱。”
斯图尔特手里的羊皮书，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乔瓦尼剥夺了罗斯的领地？！”
这怎么可能？
按照常理，罗斯主动投降，还献上了道格拉斯的情报。
乔瓦尼初来乍到，想要稳定苏格兰，应该拉拢罗斯，千金市骨才对。
怎么会直接把老狐狸给废了？
乔瓦尼就不怕逼反了其他还在观望的领主吗？
斯图尔特眉头紧锁。
不对。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
除非乔瓦尼根本不在乎什么领主。
除非他想要的，是一次性把苏格兰世俗贵族的根给刨了。
斯图尔特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个置身事外的猎手，等着乔瓦尼把残局收拾好，然后拿着王冠来请他出山。
因为他有王室血脉，他没有投降的污点。
他是安抚苏格兰的最佳人选。
但罗斯的下场彻底打醒了他。
乔瓦尼如果连拥有庞大领地和军队的罗斯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他这个只有两千卫队的王位继承人？
在那个佛罗伦萨人眼里，王室血脉算个屁？
合法性算个屁？
斯图尔特看着抽屉的锁孔。
那里锁着他写给乔瓦尼的信。
“不急……等他来请我……”
他想起自己两天前说过的话，只觉荒唐，现实刺眼，局面违和。
他以为自己在等风来，其实风早就把他当成了刮除的对象。
“大人，咱们……咱们怎么办？”
亲信也吓坏了。
斯图尔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调整呼吸。
“乔瓦尼……这是要让苏格兰断子绝孙啊。”
他咬着牙，无计可施，进退两难。
投降？
罗斯就是下场，可能连两千卫队都保不住，直接变成个拿月钱的废人。
打？
道格拉斯的尸体还没凉透。
“去。把卫队的军官都叫来。”
斯图尔特转过身，眼神变得阴狠。
他不想当罗斯，也不想当大卫。
他必须给自己找一条真正的活路。
而这条活路，只能靠他自己去拼。
既然乔瓦尼不想给体面，那就只能把桌子掀了。
……
斯昆修道院。
夜深了。
大卫·布鲁斯两天都没怎么合眼，他的眼窝深陷，胡茬像杂草一样长了出来。
大厅里，只点着一根蜡烛。
一个老仆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燕麦粥，走了过来。
“陛下，喝口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大卫看着那碗灰白色的粥。
“你怎么不走？”
老仆人把碗放在桌上，用衣袖擦了擦碗边。
“我答应过老国王，要照顾好您。”
大卫的眼眶红了。
这是他这两天来，感受到的唯一的活气。
所有拿过他金币的骑士跑了，所有发过誓效忠的领主跑了，连他的外甥都不来看他一眼。
最后留下来陪着他的，是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仆。
大卫摸了摸那碗粥。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罗伯特·布鲁斯。
那个在班诺克本，用残兵败将打崩了英格兰重骑兵的男人。
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大卫，苏格兰的自由，是用血换来的。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能低头。”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他实行焦土政策，他要把苏格兰变成一个流血的泥潭，把乔瓦尼拖死。
他以为他在贯彻父亲的意志。
但现在，他明白了。
父亲的话，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管用了。
“血可以换自由，但换不了账本。”
大卫苦涩地笑了。
你拿刀去砍他，他拿免税的木牌去发给你的百姓。
你这边流的是血，他那边收的是什一税。
你怎么打？
老百姓不跟你流血了，老百姓去排队交税了。
“你走吧。”
大卫收回手，看着老仆人。
“不用陪着我死。乔瓦尼的刀，快要落下来了。你一把年纪了，去找个乡下地方，安顿下来吧。”
老仆人摇了摇头。
“我这把年纪，死在哪都一样。陛下不走，我也不走。”
大卫没有再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准备好迎接死亡了。
“吱呀——”
修道院的木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细雨灌进大厅，吹得蜡烛摇摇欲坠。
大卫睁开眼。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袍的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