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走进修道院，来到大卫面前。
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没有传教士的悲悯。
他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书记员，来核对一笔快要烂掉的账目。
“大卫·布鲁斯。”
卢卡连“陛下”都省了。
“先知大人让我来问您一句。”
“您，想清楚了没有？”
大卫看着这个年轻的神父，冷笑一声。
“想清楚什么？”
“死，还是不死。”
大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由得我选吗？”
“死的方式，由得您选。”
卢卡拿出一个银质壶，轻轻放在桌上。
“先知大人说了。”
“如果您愿意配合，写一份诏书。宣布苏格兰的抵抗是受了魔鬼的蛊惑，宣布承认阿奇亚尤利银行在苏格兰的所有直属教区和收税权利。”
“那您，可以体面地‘病逝’。这壶酒里的东西，不会让您有太多痛苦。喝下去，就像睡了一觉。”
“您的名字，会留在苏格兰的编年史里，作为一个知错能改的国王。”
大卫盯着那壶酒，没有去拿。
体面的死法。
不用被砍头，不用被挂在城墙上风干。
不过知错能改的国王？
恐怕是死后还得背上一口又黑又大的锅，把卖国的名头坐实吧！
“道格拉斯，是怎么死的？”大卫问。
卢卡沉默了一下。
“站着死的。”
大卫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但也有一种终于卸下了沉重包袱的释然。
那头蠢狮子。
到死，都没学会怎么算账。
但也只有那头蠢狮子，保住了苏格兰最后的体面。
大卫伸出手，但不是去拿酒壶，而是端起了那碗已经变温的燕麦粥。
他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碗粥，很快见底。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卢卡。
“那我也站着死。”
这回轮到卢卡愣了一下。
这个抛弃自己士兵的国王，在面对死亡的最后一刻，竟然拒绝了体面。
卢卡没有劝。
他的任务只是传话。
“那您想死在哪？”
卢卡问。
“死在哪？”
大卫看了一眼这座空旷的修道院，看了一眼那扇被风吹开的门。
“斯昆。”
大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皱巴巴的王袍。
“这里是斯昆修道院。历代苏格兰国王加冕的地方。”
“我在这加冕。我就在这死。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卢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会转达给先知大人。”
说完，卢卡收回银酒壶，准备离开。
“等一下。”
大卫叫住了他。
卢卡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位怎么办？”
大卫问出了他心里最后的一个疑问，也是他作为国王，最后的执念。
“我死了。道格拉斯死了。罗斯废了。苏格兰总不能没有国王。乔瓦尼打算让谁接班？是斯图尔特吗？”
他以为乔瓦尼杀了自己，是为了扶植一个听话的傀儡。
卢卡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把大卫这一辈子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砸了个粉碎。
“先知大人说，王位的事，不急。”
大卫愣住了：“不急？”
“对，先知大人说，国王可以有很多。秩序，只有一个。”
“谁坐在那把椅子上，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把椅子底下，垫的是谁的账本。”
大卫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卢卡，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坐了半辈子的那把熊皮椅子。
自己争了一辈子的王位。
道格拉斯用命去护的血脉。
罗斯出卖灵魂去求的领地。
斯图尔特躲在珀斯城里算计的王冠。
在乔瓦尼那个佛罗伦萨放贷者的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乔瓦尼根本不需要一个听话的国王。
因为国王本身，就是个累赘，是个变数。
乔瓦尼建立的，是一个不需要国王的秩序。
村庄直接向银行交税，信徒直接归阿维尼翁管辖。
只要账本上的数字对得上，只要木牌发得出去，苏格兰就不需要王权。
国王，只是那个账本上的一个注脚。
需要的时候，随便找个人写上去。
不需要的时候，拿笔划掉就行了。
自己和父亲，和几代苏格兰国王，为了这把椅子打生打死，流了无数的血。
结果到头来，人家不仅不要你的命，连你的椅子都看不上…
“哈哈……哈哈哈……”
“蠢啊……都蠢啊……”
卢卡没有理会发疯的大卫。
他把那个银质酒壶收回袖子里，推开门，走进了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