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珀斯城外的南坡上，站著一千個黑影。
隊伍集結得很安靜。
沒有人點火把，也沒有人說話。
軍官們在隊伍里走來走去，挨個檢查士兵們的裝備。
皮甲是不是綁緊了，水壺里的水是不是灌滿了。
長矛的矛頭是不是包上了破布，免得走起路來發出磕踫的聲音。
斯圖爾特騎在一匹灰馬上。
馬蹄子已經被布包了起來。
他穿著一件沒有徽記的皮甲，外面罩著一件灰色粗布斗篷。
那把闊劍掛在馬鞍旁邊。
老軍官走到馬頭前︰
“大人。點清楚了。一千零一十五人。帶了三天的干糧。每人一把長矛和柴刀。”
斯圖爾特緩緩調整呼吸。
“那兩百個留守的人呢？”
“安排在城牆上。白天讓他們多走動，晚上在幾個城門輪流點火堆。能瞞幾天算幾天。”
斯圖爾特點了點頭。
瞞不了幾天。
喬瓦尼那邊的探子遲早會察覺出異樣。
所以，這三天的干糧，就是他們全部的時間。
三天之內，必須摸到黑水村。
三天之後，要麼抓到喬瓦尼，要麼全都死在半路上。
“出發。”
斯圖爾特沒有做戰前動員。
在這種連飯都吃不飽的隊伍里，講什麼榮譽、國家、信仰，都是放屁。
出發。
這就夠了。
隊伍開始移動。
他們避開了平坦的大路。
大路上有喬瓦尼的傳教隊，有那些胸前掛著十字木牌、隨時準備為了免稅去給騎士團通風報信的村民。
他們走上了山脊。
甦格蘭的山脊長滿了帶刺的灌木，地上全是濕滑的青苔。
一腳踩上去，稍不留神就會滑倒。
一千個人的隊伍在山脊上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細線。
斯圖爾特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牽著馬。
這種路，馬根本沒法騎。
能牽著走就已經很費勁了。
走出去不到五里地。
前面的隊伍停了下來。
老軍官匆匆跑過來，“大人。前面是個斷坎。得繞路。”
“繞多遠？”
“往下走半里，有個緩坡能上去。但是……”
“但是什麼？”
“緩坡底下有個村子。咱們這麼多人過去，雖然天還沒亮，但狗鼻子靈。容易把村里的狗驚了。”
斯圖爾特順著老軍官指的方向看過去。
借著微弱的天光，能看到山脊下面黑壓壓的一片茅草屋。
現在全甦格蘭的村落，基本都已經是喬瓦尼的直屬教區了。
只要有一聲狗叫。
村民就會醒。
村民一醒，就會看到山上有一千個人在夜行。
明天中午，安托萬的重甲騎兵就會順著腳印追上來，把他們切碎在山溝里。
“不繞。”
斯圖爾特面色淡了幾分。
“前面帶路。斷坎有多高？”
“1 法爾。是個直上直下的石壁。”
“搭人梯。爬過去。”
隊伍繼續往前蠕動。
到了斷坎前。
真的是一面陡峭的石壁。
上面長滿了滑溜溜的青苔。
前面的士兵開始搭人梯。
最下面的人雙手撐在石壁上，後面的人踩著他的肩膀往上爬。
一個、兩個、三個。
隊伍像螞蟻一樣，一點點翻過石壁。
斯圖爾特的馬是過不去了。
他看著那匹跟了自己好幾年的灰馬，把韁繩解開。
在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灰馬打了個響鼻，順著來路慢慢走回去了。
斯圖爾特踩著一個士兵的肩膀，吃力地往上爬。
闊劍的劍鞘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
斯圖爾特立刻停住動作，趴在石壁上一動不動。
等了半天，下面沒有動靜。
他這才繼續往上爬。
就在隊伍快要過去一半的時候。
意外發生了。
一個人梯最上面的士兵，在抓石壁邊緣的一根樹根時，手滑了。
連帶著下面踩著的兩個人，一起滾了下去。
摔在最底下的那個士兵，腿折了。
士兵張開嘴就要慘叫。
旁邊的一個什長反應極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慘叫聲被憋成了嗚咽。
斯圖爾特已經在上面了。
他看著底下這一幕。
老軍官爬上來，湊到斯圖爾特耳邊。
“大人。腿斷了。走不了了。”
斯圖爾特看著那個還在地上抽搐的士兵。
這種情況，只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帶上他。
但這就意味著要兩個人抬著他。
在這種山脊上，自己走都費勁，抬個傷員，只會把整個隊伍拖死。
另一個是不帶他。
不帶他，他一個人在這個荒山野嶺，要麼流血死掉，要麼餓死。
就算運氣好踫到了過路的獵人或者村民，他只要一開口，暴露了隊伍的行蹤，這一千人也得給他陪葬。
“留兩個人。照顧他。”
老軍官愣了一下，留兩個人照顧他？
“我說，留兩個人。”
斯圖爾特又重復了一遍。
老軍官明白了。
留兩個人，不是為了治好他。
是為了讓他閉嘴。
老軍官點點頭，轉身下去點了兩個士兵。
隊伍繼續往前走。
天快亮的時候。
隊伍停在了一片背風的松樹林里。
大家倒在滿是松針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沒有火，沒有熱水。
大家默默地解下腰間的布袋，掏出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干燕麥餅，放在嘴里用力嚼著。
餅干得拉嗓子，只能就著水壺里冰冷的水，硬生生咽下去。
斯圖爾特靠在一棵松樹上，拿著水壺喝了一口。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的年輕士兵，就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這個士兵的皮甲太大了，穿在身上像套了個麻袋。
“大人。”
年輕士兵突然開口了。
“咱們真的能贏嗎？”
周圍的幾個士兵也都停下了嚼餅的動作，看向斯圖爾特。
這問題誰都在心里問了無數遍，但只有這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問了出來。
斯圖爾特看著那個年輕士兵。
“不知道。”
斯圖爾特沒有用謊言去安慰他。
“我不知道咱們能不能打進黑水村。我也不知道喬瓦尼身邊到底有多少鐵甲兵。”
“那咱們還去……”
年輕士兵眼楮黯淡了下去。
“但如果什麼都不做。”
斯圖爾特把水壺的塞子按緊。
“待在珀斯城里，再過三天，連這塊硬餅都沒得啃。”
“我們不是去打一場一定能贏的仗。我們是去搶一條活路。”
年輕士兵不再問了。
他低下頭，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