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翻到账册的另一页。
“我们在法兰西推行的‘战时经济管制法案’，现在成了个大麻烦。”
她站起身，走到乔瓦尼身边。
“当初，我们能推行这个法案，是因为英格兰人打到了家门口。法兰西人怕死，怕亡国。所以他们愿意交出自己的银行，愿意让自己的作坊被我们接管，愿意放弃自由买卖的权力。”
“可现在，英格兰人已经完了。北边的苏格兰，也被我们拿下了。”
“外部的威胁没了。法兰西人就开始琢磨别的事情了。”
“他们会问，为什么苏格兰人只需要交一成税，我们法兰西人连自己开的铺子都说了不算？”
“他们会问，战争已经胜利了，为什么我们还要过这种连买一袋面粉都要凭票供应的苦日子？”
“阿尔忒弥斯说，再这么高压管制下去，巴黎的那些手工作坊就要彻底停工了。到时候，法兰西就会变成一个烂摊子，恐怕会有人造反。”
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的侧脸。
“强行维持下去，您在他们心里，就不再是救世主了。您会变成一个比腓力还蛮横的暴君。”
“撤。”
乔瓦尼吐出了一个词。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
“真撤？”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她看来，这位堂哥吃进嘴里的肉，是从来不会吐出来的。
“当然要撤。”
乔瓦尼看着卡特琳娜那张充满疑惑的脸。
“那块写着‘战时经济管制’的牌子，太刺眼了。是该摘下来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鹅毛笔，在一张干净的羊皮纸上写了几个字。
“我们给它换一块新牌子。”
他把羊皮纸推到卡特琳娜面前。
上面写着：“法兰西王国经济重建与稳定方案”。
“这……”
卡特琳娜看着那行字，更糊涂了。
“内容，还是那些内容。但说法，要换一换。”
乔瓦尼拿起另一张纸，在上面画着横线和竖线，像是在列表格。
“你看。以前，我们对那些私人钱庄，叫‘强制征用’。这个词不好听，血腥得很。现在，我们换个词，叫‘国债认购’。”
“我们告诉他们，你们的钱不是被我们没收了，是你们自愿借给国家，用来重建家园。等国家富裕了，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们。至于什么时候算富裕，那得由我们说了算。”
卡特琳娜的嘴巴微微张开。
“以前，我们对那些商会作坊，叫‘禁止买卖’。这堵死了所有人的财路。现在，我们叫‘准入资格审核’。”
“我们告诉他们，不是不让你们做买卖，而是为了保证市场稳定，防止有人囤积居奇、恶意涨价。你们想卖东西，可以。先来我们这里申请一个许可证。至于这个证发给谁，不发给谁，什么价格发，那也得由我们说了算。”
“以前，我们说，所有事情教廷说了算。这显得太霸道，像个独裁者。”
“现在，我们说，所有事情由‘王国经济顾问委员会’共同商议。我们甚至可以邀请几个听话的商会代表也加入进来，让他们坐在议会厅里，让他们举手表决。当然，委员会的主席是谁，会议的议程是什么，最终的决定权在谁手里，还是我们说了算。”
乔瓦尼放下笔，看着一脸震惊的卡特琳娜。
“你看，这么一换，感觉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他拿起桌上那张画着表格的纸。
“战时，我们靠的是什么？是军队，是绞架。是看得见的暴力。我们指着一个商人的鼻子说，把你的钱交出来，不然就吊死你。他害怕，他只能交。”
“现在是和平时期。我们靠的是什么？是账本，是契约，是规则。我们把一份‘独家供应商协议’放在两个商人面前。我们说，谁签了这份协议，以后巴黎的面粉生意就都归他做。另一个人，就只能关门倒闭。”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他们会抢着签。”卡特琳娜喃喃道。
“这就对了。以前，他们觉得是被我们抢了。现在，他们会觉得，这是他们自己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他们甚至会为了抢到这个资格，来贿赂我们。”
“以前，法兰西人看到我，是恐惧，是压抑，是想反抗又不敢。”
“以后，他们看到我，是敬畏，是依赖。他们会觉得，我是秩序的化身，是繁荣的保障。他们会真心实意地请求我，来统治他们，来管理他们。”
“堂哥……这不还是独裁吗？”
“不，卡特琳娜，你记住。”
“一个能产生利润的国家，不需要军人天天在街上站岗。那成本太高了。”
“它只需要两样东西。”
“账本和一套所有人都觉得公平的规矩。”
乔瓦尼在卡特琳娜面前的账册上敲了敲。
“规矩，我来定。”
“他们觉得公平，就够了。”
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自己以前在佛罗伦萨学的那些东西，简直是儿童游戏。
她把那些羊皮纸整理好，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堂哥，那德意志那边呢？”
她问，“我们的银行在那边也有生意。我听说，神圣罗马帝国的路易皇帝，最近好像在针对我们。”
“哦？路易？说说看。你听到了什么？”
“我也只是听到一些风声。”
她谨慎地措辞。
“美因茨分行的负责人上个月送来密信，说皇帝的财政官最近去了他们那里好几次，查了账本，问了很多不该问的问题。比如，我们和美因茨大主教之间的资金往来，还有我们给那些小诸侯放贷的具体数额。”
“科隆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最近城里有些对银行不利的谣言在流传。说我们是来自阿维尼翁的吸血鬼，是教皇派来掏空德意志金库的爪牙。”
乔瓦尼听着，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巴。
德意志那片地方，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皇帝、选帝侯、自由市、各地的主教，里面的利益关系比法兰西的下水道还要复杂。
路易皇帝不是让国王那种被洗了脑的学生。
他是一头老狼。
一头感觉自己地盘被侵犯了的老狼。
“这些，都只是风声。”
乔瓦尼说。
“先去查。”
“我要确切的消息。”
“是哪个选帝侯在背后支持皇帝？是科隆大主教，还是特里尔大主教？”
“查账的那个财政官，他家里有几个孩子？他最喜欢的情妇是哪个？”
“散布谣言的人是谁？把他找出来。我要知道是谁在付钱给他。”
“把这些都查清楚，写成报告，再拿来给我。”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
“是，堂哥。”
她抱着那堆文件和账册，转身走了出去。
……
苏格兰的落日，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同一时间，在千里之外的纽伦堡。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宫殿里。
一场针对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围猎，已经悄悄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