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四七年，初夏。
纽伦堡的天亮得很早，皇帝堡里的烛火一整夜没灭过。
路易皇帝坐在橡木椅子上。
椅子很硬，坐了二十年，木头都包浆包浆了。
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几颗，左边的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
今天来了四个人。
第一个是他的长子。
勃兰登堡藩侯路易，三十三岁，人称“勃兰登堡人”。
他继承了父亲的颧骨和下巴，也继承了父亲的脾气。
走路带风，说话带刺，腰上永远挂着一把匕首。
他是维特尔斯巴赫家族除皇帝之外最重要的人。
勃兰登堡的土地从易北河一直铺到奥得河，跟波希米亚只隔着一条走廊。
查理要是当了皇帝，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
所以他来得最早，天没亮就到了。
第二个是美因茨大主教海因里希。
他穿着深紫色法衣，胸前挂着银十字架。
他今年五十五岁，头顶剃了一片光亮的圆，周围一圈灰白的头发耷拉着。
美因茨大主教欠阿奇亚尤利银行十二万金弗罗林。
这笔钱是一年前借的。
当时利息说的是月息三分。
但银行的合同里有一行小字：每月利息若迟付超过三天，则整笔贷款的利息按原始本金的月利四分回溯计算，且已付利息不予抵扣。
他当时没看清楚，手下的人也没提醒。
毕竟都是基督徒，枢机大人的银行总不可能坑自己吧，所以他稀里糊涂签了字。
然而现在，光是利息就要吃掉他今年教区收入的全部。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
第三个和第四个，是帝国顾问。
一个叫康拉德，管法律的。
一个叫德希，管财务的。
……
“父亲。”
勃兰登堡藩侯把一卷羊皮纸拍在桌上。
“萨克森的人走了。三天前走的。”
路易皇帝问：“走的是什么路？”
“绕过了厄尔士山，从卢萨蒂亚穿过去。没走官道，是走的猎人小路。到布拉格最多五天。”
“派了谁？”
“他的首席顾问，那个叫阿尔布雷希特的老狐狸。”
路易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个人他认识。
干了二十多年萨克森公爵的首席顾问。
当年路易跟弗里德里希争皇位的时候，就是这个阿尔布雷希特两头传话，帮萨克森公爵在两个候选人之间左右逢源，最后一刻才押注到路易身上。
这种人被派去布拉格，可不是去看风景的。
“还有别的吗？”路易问。
藩侯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美因茨大主教。
“美因茨那边……也有人去了。”
大主教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没有……”
他刚要开口。
“我说的是也有人去了。”
藩侯打断他，“我没说是你派的。可能是你手下管账的那个教士，也可能是给你擦鞋的仆人。但确实有人从美因茨出发，往东走了。”
“海因里希。”
路易叫了美因茨大主教的名字。
“陛下。”
“你欠那个佛罗伦萨人多少钱？”
大主教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帝国顾问德希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打开一个皮夹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数字。
“陛下，事情是这样的。”
“去年美因茨教区向阿奇亚尤利银行借了十二万金弗罗林，用于修缮大教堂和支付教区税，月利三分。”
“但任何一次利息逾期超过三天，整笔贷款的利息就从第一天起按月利四分重新计算。”
“大主教这一年里有两次晚付了四五天，银行据此将全部利息调成了四分。”
“十二万本金，月利四分，一年利息五万七千六。”
“他东拼西凑还了四万三，但银行说这四万三只能算‘逾期违约金’，不抵扣本金也不抵扣利息。”
“所以现在他还欠着十二万本金，外加全年利息五万七千六，合计十七万七千六。”
路易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大主教。
“借了十二万，还了四万多，欠的反而比当初还多了五万多？”
美因茨大主教脸色铁青。
“陛下，这笔贷款的算法实在不合理。我已经多次向银行交涉……”
“交涉了多久了？”
“三个月。”
“结果呢？”
大主教闭上了嘴。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催债信写得客客气气，措辞比主的教诲还温柔。
但信的最后一行永远是同一句话：“若贵教区无法在约定期限内偿清债务，银行保留向阿维尼翁圣座申请教产抵押裁定的权利。”
教产抵押裁定。
意思就是，你还不起钱，银行可以请教皇出面，把你教区的土地、教堂、甚至主教的权杖，都拿去抵债。
这不是威胁。
这是事实。
因为阿维尼翁的教皇，说白了，就是那个佛罗伦萨人的傀儡。
纽伦堡的天已经亮了。
城堡下面的集市开始热闹起来，吆喝声传进了路易皇帝的耳朵。
这座城市是帝国的心脏，但心脏里流的血，有多少是从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管子里灌进来的，皇帝比谁都清楚。
“康拉德。”
路易叫了另一个顾问的名字。
“陛下。”
“查理最近在布拉格做了什么？”
康拉德翻了翻自己的笔记。
“根据我们在布拉格的线人回报。查理回到波希米亚之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清洗了王庭。把他父亲留下的老臣全部撤换，换上了自己在法兰西时结识的幕僚。”
“这些幕僚里面，有一半是佛罗伦萨人，另一半虽然不是佛罗伦萨人，但他们的薪水都是由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布拉格的分行发放。”
“第二件，他减了波希米亚的商业税。减了三成。波希米亚的手工业主和商人现在把他当神拜。”
“布拉格城里给他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仁王查理四个字。但那三成税减了之后，王庭的开销从哪里出？从银行的贷款里出。也就是说，查理用借来的钱在波希米亚买人心。”
“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他没有公开宣布参选皇帝。他一个字都没提过。但他到处跟人说一句话……”
康拉德看了一眼自己抄录的原文。
“支持我，你们欠银行的债务可以延期、降息，甚至豁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