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伦堡的夜。
勃兰登堡藩侯回到了城外的营地。
他从来不在城里过夜。
城里的房子太多，窗户太多，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
他不喜欢被人看着睡觉。
他的营地驻扎在城东的佩格尼茨河畔。
三百名勃兰登堡骑士，帐篷排列整齐，中间竖着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黑鹰旗。
他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就着一盏油灯，在擦他的匕首。
一个骑士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大人。”
“说。”
“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派人去了萨克森。六个人，两批，走不同的路。快马的话，三天到维滕贝格。”
“好。”
“另外……”
骑士犹豫了一下。
“说完。”
“查理的那八百佛罗伦萨骑兵。我们的人说，最近有几十个人从布拉格出来了，分散到了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的各个城镇。不像是打仗的样子，更像是在……做生意。”
藩侯停下了擦刀的动作。
“做生意？”
“是。他们在各个城镇设立了贸易联络站。收购粮食、铁矿石和木材。用的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券。”
藩侯把匕首插回鞘里。
“他们不是骑兵。他们是银行的跑腿伙计。查理把他老师给他的那些骑兵，变成了商人。”
骑士没接话。
他不太懂生意上的事。
藩侯站起身，走到帐篷的门口。
他掀开帐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佩格尼茨河在月光下像一条银白色的蛇，无声地流淌着。
河对岸，纽伦堡城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城墙上有几点火光在晃动，那是巡夜的士兵。
他想起父亲今天说的那句话。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我倒要看看，你的账本，挡不挡得住我的刀。”
藩侯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账本挡不挡得住刀，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的是，刀能砍得到账本的前提，是你得知道账本藏在哪。
那个佛罗伦萨人的账本，不藏在美因茨的分行里。
不藏在科隆的金库里。
不藏在布拉格的王宫里。
它藏在每一个欠了钱的人的脑袋里。
你没办法打开所有人的脑袋，把账本掏出来烧掉。
藩侯放下帐帘。
“加强边境巡逻。”
他对骑士说。
“从明天起，卢萨蒂亚走廊沿线，每十里设一个哨卡。所有从波希米亚方向过来的人，全部盘查。带金券的，扣留。不带金券的，记下名字和去向。”
“是。”
骑士退了出去。
帐篷里又只剩下藩侯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匕首，继续擦。
刀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三十三岁的脸，已经有了不该有的疲态。
他在想一个问题。
父亲今年六十二了。
膝盖疼得走不了路。
牙掉得吃不了硬东西。
脑子还是清醒的，但身体已经撑不了几年了。
如果父亲倒下了。
维特尔斯巴赫家族还剩下什么？
帝国的皇冠不是世袭的。
它是选出来的。
七个选侯，四票就够了。
父亲在的时候，靠的是威望和手腕，勉强能让选侯们老实。
父亲不在了呢？
他能继承勃兰登堡的领地，但继承不了皇冠。
查理的银行能买走选票。
他拿什么去跟银行抢？
藩侯把匕首重重地插在了木桌上。
刀刃没入桌面，嗡嗡作响。
……
同一片月光下。
维滕贝格。
萨克森公爵鲁道夫正坐在自己城堡的书房里。
书房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猎物的头骨。
鹿、野猪、还有一只熊。
鲁道夫是个好猎手。
年轻的时候，他一天能骑马跑八十里，追一头雄鹿从早上追到天黑。
现在他追不动了。
他今年五十一岁。
不算太老，但身上的毛病不少。
左眼有白翳，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右边的肩膀在一次狩猎中脱了臼，虽然接回去了，但阴天就酸疼。
他的肚子也大了，腰带已经放到最后一个扣眼。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两封信。
一封来自纽伦堡。
信是路易皇帝的名义发的，措辞很客气。
说天气热了，纽伦堡的啤酒花开得好，皇帝想请老朋友来坐坐，叙叙旧。
鲁道夫是皇帝的姻亲。
他的妹妹嫁给了路易的第二个儿子。
这门亲事在十五年前是门好亲，现在变成了一条套在脖子上的绳子。
去纽伦堡，等于当面表态站在皇帝这边。
不去，等于告诉皇帝：我已经不跟你一条船了。
另一封来自布拉格。
信不是查理写的。
是查理的一个顾问，一个叫马尔科的佛罗伦萨人，以阿奇亚尤利银行布拉格分行的名义写的。
信的内容很简短。
大意是：萨克森公爵阁下近一年来在银行的信贷已经累积到了相当可观的数额，银行一直很尊重公爵阁下的信誉。
但是，考虑到当前帝国的局势变化，银行愿意为公爵阁下提供一些“灵活的调整方案”。
只要公爵阁下有时间，欢迎派人来布拉格，坐下来详谈。
“灵活的调整方案”。
鲁道夫不笨。
他知道翻译成人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欠我们的钱，我们可以少收。
但你得给我们点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信里没写。
不用写。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的首席顾问阿尔布雷希特三天前已经出发去布拉格了。
走的是猎人小路，没人看到。
鲁道夫把两封信都叠好，放回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那只熊。
熊的嘴巴张着，露出两排黄色的牙齿，一副随时要咬人的样子。
但它已经死了。
挂在墙上，被灰尘盖满了。
鲁道夫叹了口气。
他不想去纽伦堡。
也不想去布拉格。
他想待在自己的城堡里，喝自己的啤酒，看自己的猎狗在院子里打滚。
但世道不允许他这样。
皇帝和查理，就像两个磨盘。
他夹在中间，不往左倒，就得往右倒。
站在中间不动，会被碾成粉。
除非，他能找到一个让两个磨盘都停下来的办法。
有这样的办法吗？
鲁道夫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佛罗伦萨人。
阿尔布雷希特去布拉格，表面上是去见查理。
但鲁道夫给他的真正指令，不是去谈选票的事。
他给阿尔布雷希特的指令只有一个：去摸清楚那个佛罗伦萨人到底有多少钱，到底控制了多少东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急着选边。
他要先看清楚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尤其是那颗不在棋盘上，却在每一颗棋子里面的棋子。
鲁道夫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温了，不凉。
不好喝。
什么都不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