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因茨大主教的马车在纽伦堡的石板路上颠得厉害。
车轮碾过一个坑洞，大主教的脑袋撞在了车壁上。
他骂了一句脏话，又觉得不妥，赶紧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教士。
教士叫约翰内斯。
二十六岁，是大主教的私人秘书，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说“最信任”其实也不太准确。在美因茨，大主教不信任任何人。
但约翰内斯至少是那个他不信任程度最低的人。
“大人。”
约翰内斯小声开口。
大主教没说话，揉着撞疼的脑袋。
“皇帝真的要动银行吗？”
“你说呢？”
大主教哼了一声。
“他已经拟好了诏令。没收美因茨分行。禁止金券流通。审查所有人的合同。三把刀，一把比一把快。”
约翰内斯的脸色也不好看。
“那我们的债……”
“我们的债。”
大主教苦笑了一下。
“我们的债，现在不是欠银行的了。是欠皇帝的了。皇帝没收了分行，账本就在他手里。他想什么时候催，就什么时候催。想催多少，就催多少。以前银行至少还按合同办事，皇帝连合同都不需要。”
马车又颠了一下。
大主教扶住车壁，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从皇帝堡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想的事。
“约翰内斯。”
“大人。”
“你今晚就出发。去布拉格。”
约翰内斯愣了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
大主教身边待了六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去见查理。”
大主教说。
“告诉查理，皇帝动手了。动的是银行。美因茨分行要被没收。所有选侯的合同都要被公开。”
“然后呢？”
约翰内斯问。
“然后，你问他。”
大主教把脸转向车窗外，看着纽伦堡渐渐远去的城墙。
“问他，如果他能帮我解决银行的债务，不是延期，不是降息，我要的是至少免掉一半。或者让乔瓦尼枢机给我一个更好的条件，那美因茨这张选票，可以商量。”
约翰内斯的手微微发抖。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大主教要卖票。
“大人，万一皇帝知道了……”
“皇帝知道了又怎样？”
大主教回过头，看着约翰内斯。
“他今天把绳子从银行手里抢过去了，就以为我会乖乖听话了？”
“他错了。”
“脖子上勒着绳子的人，只有一个念头，把绳子割断。谁给我刀，我就帮谁。”
“皇帝只知道砍我的钱袋子。那个佛罗伦萨人，至少还知道在砍之前，先给我塞一口饭吃。”
约翰内斯不再说话了。
他低下头，在心里默念了一段祈祷文。
不是为帝国，不是为教会。
是为自己。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一个在两头火焰之间跑腿的人。
哪头的火先烧过来，他就先被烧死。
……
同一天傍晚。
科隆。
科隆大主教瓦尔拉姆站在自己书房的窗前。
窗外就是那座永远修不完的大教堂。
准确地说，是大教堂的工地。
脚手架从地面一直搭到半空，像是一具巨大的骨架，上面挂满了木板和绳索。
工人们已经收工了，脚手架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蹲在横木上，歪着头往下看。
这座教堂从一二四八年开始修建。
到现在，快一百年了。
唱诗班区域勉强建完了，但中殿连影子都没有。
按照原来的图纸，这座教堂修完之后将是整个基督世界最高、最壮丽的哥特式建筑。
但按照现在的进度，大主教怀疑，就算他的曾曾曾孙子出生了，也看不到竣工的那一天。
问题只有一个：钱。
修教堂的钱，前些年靠教区自己的税收和朝圣者的捐赠。
后来不够了。
捐赠的人越来越少，税收越来越薄。
工程停了好几次。
一年前，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人找上门来。
他们很客气。
穿着体面的黑袍，说话轻声细语，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觉得安全的微笑。
他们说，银行愿意为科隆大教堂的修建提供专项贷款。
利息很低，远低于那些犹太放贷人，而且可以分十五年偿还。
大主教签了合同。
五万金弗罗林。
这一年，工地重新热闹起来。
石匠、木匠、玻璃工匠从莱茵兰各地涌来。
新的石柱竖了起来，新的飞扶壁搭了起来，彩色的玻璃窗户开始一块一块地镶嵌。
大主教站在窗前看工地的时候，心情是愉快的。
但愉快没有持续很久。
不久前，银行送来了一份“贷款重评通知”。
通知上说，由于“市场利率波动”和“黄金兑换价格调整”，原有的利率需要进行“微调”。
“微调”了多少呢？
涨了四分之一。
大主教去找银行交涉。
银行的人还是很客气，还是轻声细语，还是脸上挂着微笑。
他们翻出合同，指着第十七条第三款的一行小字给大主教看。
那行小字说：“银行保留根据市场条件调整利率的权利。”
大主教看着那行小字，觉得自己眼睛好像短暂失明了一下。
他确实签过这份合同。
但签的时候，他压根没看到这一条。
“大人。”
大主教没有回头。
说话的人是他的财务官，一个叫格奥尔格的中年教士。
格奥尔格管了科隆教区的账目十二年，头发都管秃了。
“说。”
“纽伦堡那边来了消息。皇帝要动银行了。”
“动什么？”
“三道诏令。禁金券、查合同、没收美因茨分行。”
“美因茨？”
“是。第一个开刀的就是美因茨。”
大主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格奥尔格，你觉得，皇帝能赢吗？”
格奥尔格没有马上回答。
他是个管账的人。
管账的人，习惯在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数字。
“大人，皇帝有兵，但没有钱。查理有钱，准确说是那个佛罗伦萨人有钱，但查理现在没有兵。”
“皇帝想砍断银行的金链子。但银行的金链子，不是一条。他砍断了美因茨那一条，还有科隆的、特里尔的、萨克森的、还有无数个小诸侯和城市的。他砍得完吗？”
大主教慢慢转过身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急。”
格奥尔格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板。
“让美因茨去当出头鸟。让皇帝先砍美因茨。我们看看效果。”
“如果皇帝砍得动，说明他还行。我们就跟着皇帝走。”
“如果砍不动……”
“如果砍不动呢？”
大主教追问。
格奥尔格终于抬起头，看了大主教一眼。
“那就得找另一边谈谈了。”
大主教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又转回去看窗外的工地。
五万金弗罗林。
这笔钱，是维系工程继续的命脉。
如果银行被皇帝砍了，贷款断了，工程就得再停。
停了还能再开吗？
不知道。
上一次停工是十二年。
大主教今年五十八了。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十二年。
他想在死之前，看到中殿竖起第一根柱子。
为了这根柱子，他愿意跪在任何人面前。
皇帝也好，查理也好，那个佛罗伦萨人也好。
谁能让工程继续，他就帮谁。
“格奥尔格。”
“大人。”
“暗中，派人去接触一下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人。小心一点，别让皇帝的人看到。”
“问什么？”
“问他们，如果查理赢了，我的贷款能不能免掉。”
格奥尔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大主教一个人。
窗外，乌鸦从脚手架上飞走了。
天彻底暗了下来。
……
特里尔。
特里尔大主教博杜安是三个教会选侯里年纪最大的。
七十三岁。
在这个年代，七十三岁算是老得不像话了。
同龄的人十有八九已经埋在了泥土里。
他还活着，靠的不是身体好，是心思稳。
他一辈子做事，只遵循一个原则：不急。
年轻的时候不急。
四十岁竞选大主教的时候，对手有三个，其中两个比他有钱，一个比他有人脉。
他没有花钱拉票，也没有四处应酬。
他只做了一件事。
等。
等到那三个对手互相攻讦、两败俱伤、筋疲力尽的时候，他才站出来。
当选那天，教区里的人都说：“博杜安是被上帝选中的。”
博杜安心里清楚，选中他的不是上帝，是时间。
六十岁的时候不急。
路易和弗里德里希打得头破血流争皇位的时候，两边都来拉拢他。
他谁都没答应，谁都没拒绝。
他只说了一句话：“特里尔为帝国的和平祈祷。”
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说。
但两边都觉得他没有得罪自己。
最后路易赢了，感激他的“中立”。
弗里德里希输了，也没怪他。
七十三岁了。
他现在坐在壁炉前面，手里捧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圣经》。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他怕冷。
一年四季都怕冷。
他的侄子芬恩站在一旁。
芬恩从小被博杜安带大，既是侄子，也是学生。
“叔叔。”
芬恩开口了。
他已经在旁边站了半个时辰。
博杜安一直在看书，一个字没说。
“纽伦堡那边的消息，您都听到了？”
博杜安翻了一页《圣经》。
“听到了。”
“皇帝要动银行了。禁金券，查合同，没收分行。美因茨第一个挨刀。”
博杜安又翻了一页。
“您怎么看？”
芬恩问。
老主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停在《圣经》的某一段上，看了很久。
那是《旧约·传道书》的第三章。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他轻声念出了后面两句：
“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念完这句，博杜安合上书。
“芬恩。你去巴黎。”
“巴黎？”
“名义上，是去巴黎大学读书。你年纪轻，去巴黎大学读两年神学，合情合理，谁都说不出闲话。”
芬恩看着叔叔。
他知道这话没说完。
“实际上呢？”
“实际上，你到了巴黎之后，去阿维尼翁走一趟。不用见教皇，教皇说了不算。去找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人。”
“告诉他们什么？”
博杜安看着壁炉里的火。
“告诉他们，特里尔保持中立。”
他顿了一下。
“但中立，也是有价格的。”
“叔叔，您要跟那个佛罗伦萨人做交易？”
博杜安摇了摇头。
“不是做交易。是报价。”
“报什么价？”
“报一个不偏不倚的价。告诉他们，特里尔不站皇帝这边，也不站查理那边。但想让我继续不站任何一边，是需要成本的。这个成本，由他们来付。”
芬恩想了想。
“那皇帝那边呢？如果皇帝也来问？”
博杜安重新翻开了《圣经》。
“皇帝不会来问的。”
“为什么？”
“因为皇帝觉得他不需要买我的中立。他觉得我是老头子，翻不起浪。他的眼睛盯着的是美因茨、科隆和萨克森。特里尔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张可有可无的选票。”
老主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
“他错了。”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不是刀，不是金币。”
“是一个在所有人都急着选边站的时候，还能稳稳坐在椅子上不动的人。”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
“叔叔，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说皇帝的刀太钝了。砍不死人，只会把人逼急。您是怎么判断的？”
博杜安看了侄子一眼。
“因为他砍的是银行，不是银行后面的人。”
“银行是什么？银行是一间房子，里面放着账本和金币。你把房子拆了，账本和金币搬到另一间房子里，银行还是银行。”
“银行后面的人是谁？是乔瓦尼·阿奇亚尤利。那个佛罗伦萨人。他才是中心。皇帝不去对付他，只去砍他的分行，就像拿刀去砍一棵树的枝条。今天砍了，明天又长出来。”
“但皇帝砍不到他。因为他在阿维尼翁，在佛罗伦萨，在巴黎，在伦敦，在布拉格。他到处都是，又到处都不在。他是风。你怎么砍风？”
芬恩的后背有些发凉。
“那皇帝就输定了？”
博杜安没有回答。
他把《圣经》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急的人，活得最久。”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蹦出几颗火星。
老主教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睡着了。
芬恩轻轻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暗。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开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