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纽伦堡。
皇帝堡里，路易还是坐在那把硬椅子上。
儿子勃兰登堡藩侯拿着一份信，站在他旁边。
“父亲。科隆的报告。”
路易没有接。他在想别的事。
藩侯把信放在桌上。
“济贫院、学堂、施粥站、储蓄社。瓦尔拉姆已经被他完全拿捏了。表面上切断了跟银行的关系，实际上银行的钱还在往科隆流。”
路易闭上眼睛，说：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路易沉默片刻，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美因茨的债，你觉得该不该减免？”
藩侯愣了一下。
“美因茨？海因里希的那十七万？”
“嗯。”
藩侯想了想，说：
“他带头投票，带头查封银行。按说应该给点甜头。减免一些，让他安心。”
路易睁开眼：
“减免了他就不欠我了。”
“不欠我了，他就可以去找别人了。”
藩侯看着父亲。
“您怕他去找那个佛罗伦萨人？”
“没错。”路易说，“海因里希是什么人？他是被教皇废黜的人。全世界只有我认他这个大主教。教廷不认他。其他选侯不关心他。他自己教区的人也只是因为他还坐在那个位子上，才勉强给他几分面子。”
“这种人，没有地方可去。”
“但没有地方可去，不代表他不会胡思乱想。”
“我给他留着这根绳子。他知道自己是拴在我马桩上的。他欠我十七万金弗罗林，永远还不清，他就永远是我的人。”
“绳子一解，他就变成了一条野狗。野狗谁给骨头就跟谁。我不想冒这个险。”
藩侯没有再说话。
他理解父亲的逻辑。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用绳子拴住一个人，这个办法确实管用。
但前提是，没有人来帮他解绳子。
如果有人来了呢？
如果那个佛罗伦萨人，不但有钱，还有教皇呢？
教皇的废黜令是怎么回事？
教皇说海因里希不配当大主教。皇帝说教皇管不了帝国的事。两边僵住了。
海因里希就悬在中间。皇帝认他，教皇不认他。他是一个只有一半合法性的大主教。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让教皇也认他呢？
藩侯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他不想在父亲面前显得比父亲聪明。
“父亲。”
“嗯。”
“佛罗伦萨人从科隆出发了。他的船顺着莱茵河南下。按照方向，下一站很可能是美因茨。”
路易的眉毛动了一下。
“美因茨？”
“是。我们在科隆的探子回报，他的船队两天前离港，往南走了。”
路易沉默了一会儿。
“加派人手。美因茨城里，我要多放几双眼睛。尤其是大主教宫殿周围。海因里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一清二楚。”
“是。”
藩侯转身走了。
路易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又开始揉膝盖了。
今天不是阴天，但膝盖还是疼。
他想起了两年前派兵去美因茨的事。
那三百个骑兵，花了他一千二百金弗罗林的军饷。
一千二百金弗罗林，买了一个大主教的忠心。
不，不是忠心。是服从。
忠心和服从是两码事。
忠心是发自内心的。服从是被逼出来的。
被逼出来的服从，随时会翻脸。
路易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需要绳子。
但绳子的麻烦在于你得一直拉着。松了手，就什么都没了。
他六十二岁了。
手劲已经不如从前了。
他能拉多久呢？
……
美因茨。
乔瓦尼的船在码头靠了岸。
码头上没有人迎接。
不像科隆那次，有大主教带着唱诗班和一群神职人员列队恭候。
美因茨的码头上只有几个搬运工在忙活，还有一个卖鱼的老太太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鱼往筐里扔。
鲤鱼在筐里啪啪地甩尾巴，溅了老太太一脸水。
乔瓦尼踩着跳板下了船。
修士袍的下摆沾了点水渍。
他站在码头上，环顾四周。
美因茨比科隆小。城墙没那么高，码头没那么宽，房子也没那么密。
卡特琳娜跟在后面下了船。
“堂哥，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看码头上空荡荡的石阶。
“科隆好歹还有个大主教带着唱诗班来觐见。这个海因里希倒好，连个管事都不派。”
“他会来的。”
乔瓦尼说。
“这世上只有我能解决他的问题。他比我急。”
卡特琳娜“哼”了一声，把账册往腋下一夹，指挥后面的人搬行李。
莉莉丝下船的瞬间已经把周围扫了一圈。
码头西北角有一个穿灰色罩衫的男人，靠在一根木桩上，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在啃。
他啃面包的速度很慢，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莉莉丝在他身上停了两个呼吸。
那人把面包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往城门方向走了。
走得不快不慢，像个普通市民回家吃晚饭。
但莉莉丝注意到了他腰间的皮带。
皮带扣是铁的，上面刻着一只鹰。
莉莉丝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不需要告诉。
她只需要记住。
……
由于阿奇亚尤利美因茨分行已经被查封，所以乔瓦尼让卡特琳娜在城里找一间最大的客栈。
卡特琳娜带着两个骑士走了一圈，回来报告：“城里最大的客栈叫莱茵鲤鱼，在城东广场边上。上下三层，二十间客房，带马厩和酒窖。”
“老板是什么人？”
“一个本地的酿酒商，叫弗里茨。胖子，五十多岁。生意这两年不太好，欠着行会一笔税款。”
“买下来。”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
“买客栈？”
“对。连房子带生意一起买。给弗里茨一个他拒绝不了的价钱。”
“多少？”
“客栈值多少，就给多少。再加一成。让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他欠行会的税，我们替他结了。然后聘他留下来继续当掌柜。给他月薪，比他自己当老板赚得还多。”
卡特琳娜算了算。
“连买带补税，大概四百金弗罗林。”
“去办。”
一个时辰之后，“莱茵鲤鱼”客栈换了主人。
弗里茨站在柜台后面，笑得满脸褶子。
他刚签了一份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
卖了自己开了二十年的客栈，拿到了比市价高一成的现金，还被留下来继续当掌柜。
不用操心进货，不用操心交税，每个月坐着拿钱。
他简直想跪下来亲吻那个穿灰袍子的年轻教士的手。
乔瓦尼没让他亲，嫌脏。
“弗里茨，把二楼最大的那间房收拾出来。从今天起，这间客栈是阿奇亚尤利家族在美因茨的临时办事处。”
弗里茨点头如捣蒜。
“还有一件事。”乔瓦尼说，“客栈里以前住着的客人，该住继续住，该吃继续吃。不许涨价，不许赶人。有人问起来，就说换了东家，一切照旧。”
“明白明白。”
弗里茨弓着腰退了出去。
卡特琳娜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前，往下看了看广场。
“堂哥，这个客栈位置不错。广场上什么人进出都看得清楚。”
“嗯。”
“但海因里希不来怎么办？”
乔瓦尼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不能来。皇帝的眼线盯着他。他要是大摇大摆地来客栈见我，等于在脸上写着我在跟佛罗伦萨人勾搭。”
“那他怎么跟我们联系？”
“他会派人来。今晚。”
卡特琳娜看了乔瓦尼一眼。
“您怎么知道是今晚？”
“因为他一天都等不了了。”
“你先去把账理一理。美因茨分行被没收之后，有多少笔贷款的债权转到了皇帝手里，有多少笔还在我们手里，有多少笔是两边都不认领的烂账。”
“都在头上装着呢。”卡特琳娜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下去整理。”
她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乔瓦尼和莉莉丝。
莉莉丝背靠着门框。
“莉莉丝。”
“嗯。”
“码头上那个啃面包的人，你看到了？”
莉莉丝的耳朵动了一下。
“看到了。”
“皇帝的人。”
“我知道。”
“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去写报告了。报告上会说：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教廷枢机主教，今日抵达美因茨。随行约一百人。住在城东广场的莱茵鲤鱼客栈。目前未与大主教接触。”
莉莉丝没有回应。
“今晚会有人来。”乔瓦尼说，“不要伤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