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约翰内斯从大主教宫殿的后门溜了出来。
美因茨的巷子跟科隆差不多，窄，暗，地上是湿泥。
不同的是，美因茨的巷子里没有穷人区的腐臭味。这里的人虽然也不算富，但至少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毕竟美因茨大主教没想修什么大教堂。
约翰内斯的心跳得很快。
大人说得对，皇帝在美因茨城里至少放了四五双眼睛。有的在城门口，有的在酒馆里，有的就混在大主教宫殿的仆人中间。
他今天早上在厨房里看到一个新来的帮工，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说是从乡下来的，找活儿干。
但小伙子的手很干净。
约翰内斯没有声张，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随意。
像一个喝多了酒回家的市民。
他七拐八拐，绕了半个城，终于到了城东广场。
约翰内斯深呼吸了一下，走到客栈的侧门。
侧门虚掩着。
他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女人。
深色的女仆裙，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脸很白，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瓷片。
“我……我找枢机大人。”
女人侧了侧身，让出了通道。
约翰内斯走了进去。
上了楼梯，拐了个弯，走到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的门口。
门开着。
屋里点着两支蜡烛。
乔瓦尼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
灰色修士袍，金色的十字架挂在胸前。不，不是金色的，约翰内斯看清了，是一个普通的木十字架，只是被烛光照得泛金。
约翰内斯看到了那双蓝眼睛。
他在布拉格见过查理。
查理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精明，警觉，像一个永远在计算的商人。
乔瓦尼的眼睛不一样。
蓝得让人觉得看到了大海，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你看不清楚。
“坐吧。”
乔瓦尼说。
约翰内斯在桌子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你是约翰内斯。大主教的秘书。”
“嗯。”
“大主教没有亲自来。”
“他不方便。”
“我知道。怕皇帝。”
约翰内斯心脏一抽。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放松一点。”乔瓦尼说，“你不是来送命的。你是来听话的。”
约翰内斯平复了一下，说：
“大人，大主教让我来……先听听您怎么说。”
“聪明。”
“约翰内斯，回去告诉你的主人。”
约翰内斯把耳朵竖了起来。
“皇帝手里的那笔债，十七万金弗罗林，不是债。”
“不是债？”
“不是债。是赃物。”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是教廷名下的机构。银行的资产，包括账册、现金、以及所有债权都属于教会财产。”
“皇帝以帝国的名义没收了分行。但他有这个权力吗？”
“帝国法允许皇帝没收叛逆者的财产。但阿奇亚尤利银行不是帝国臣民，不是帝国的法人。它是一家在阿维尼翁教廷注册的、受教廷保护的金融机构。”
“皇帝没收它，等于是从教会手里抢东西。”
“教会的东西被世俗君主抢走了，这叫什么？”
约翰内斯张了张嘴。
“教会法里管这个叫……”
“叫侵犯教会豁免权。”乔瓦尼替他说完了。
“教皇有权宣布皇帝的没收行为违法。一旦宣布违法，皇帝从分行里拿走的一切，包括你们大主教的那笔债权都是赃物。”
“赃物归还原主。”
“原主是谁？是阿奇亚尤利银行。是我。”
“你们大主教欠的钱，应该还给我。不应该还给皇帝。”
“皇帝手里的那根绳子，从法理上来说假的。”
约翰内斯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在布拉格的时候，查理说老师可能会跟皇帝谈判，花金币把债务收回来。
现在乔瓦尼说的是债本身就不存在于皇帝手里。
这是不打算用温柔的方式解决问题了。
“其次，是你们大主教在教廷的身份问题。”
乔瓦尼没理会正在发呆的约翰内斯，继续道：
约翰内斯回过神，脑皮又是一抽。
“教皇克雷芒六世在一三四五年签发了废黜令。你们大主教到现在还顶着‘被废黜的大主教’这顶帽子。全世界只有皇帝认他，教廷不认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教会法里是一个不合法的大主教。他主持的弥撒在理论上是无效的。他签发的教区文件在理论上是可以被推翻的。他的教区收税权在理论上是可以被教廷收回的。”
“皇帝挡住了教廷一次。但皇帝能挡一辈子吗？”
“皇帝今年六十二了。他还能活几年？”
“皇帝一旦死了，新皇帝会不会继续保护一个教廷不认可的大主教？”
“你们大主教心里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答案。”
约翰内斯的大腿被他掐出了白印。
乔瓦尼说的每一句话都敲在裂缝上，每敲一下，裂缝就大一分。
“我可以请教皇撤销废黜令。”
约翰内斯浑身一震。
“克雷芒教皇…”他低声道，“克雷芒教皇会听您的？”
乔瓦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回去告诉你的主人。”
“他欠皇帝的，不是债。是皇帝从我手里抢走的赃物。”
“他头上的废黜令，我可以请教皇撤掉。”
“他不再需要做皇帝的傀儡。他可以做上帝认可的大主教。”
“真正的大主教。”
“不是一个被皇帝的绳子拴在柱子上的、随时会被收回去的、假的大主教。”
夏的夜晚其实很热，可约翰内斯却止不住地发颤。
他在大主教身边干了六年。
六年里，他眼看着自己的主人一步步从一个有尊严的教会领袖，变成了一个被绳子拴着的狗。
皇帝说往东，他就往东。
皇帝说查封银行，他就去查封。
皇帝的审计官来催债，他就陪着笑脸。
他不是不愤怒。
他只是没有办法。
现在，面前这个穿灰袍的佛罗伦萨人，告诉他有办法。
约翰内斯站起来。
“枢机大人。”
“嗯。”
“我……我需要跟大人确认一件事。”
“你说。”
约翰内斯吞了一口唾沫。
“您说的这些……是有条件的吗？”
乔瓦尼笑了一下。
“约翰内斯，你觉得呢？”
当然有条件。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佛罗伦萨人送上门来解救大主教，不是因为仁慈，更不是因为上帝托了梦。
他要的东西，约翰内斯能猜到。
选票。
“条件的事，等你的主人亲自来跟我谈。”
“今晚就到这里。天亮之前回去。走巷子。不要走你来时的路。从南门那边绕一圈。”
约翰内斯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枢机大人。”
“嗯。”
“大人他……”
约翰内斯犹豫了很久。
他想说“大人他很苦”。
但他觉得这句话在一个能呼风唤雨的枢机面前太轻了。
他换了一个说法。
“大人他这两年过得很难。”
乔瓦尼看着他。
“我知道。”
“所以我来了。”
约翰内斯低下头，转身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