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教宫殿。后半夜。
约翰内斯从后门溜了进来。
他的鞋底沾满了泥，袍子的下摆也湿了。
他一路小跑到二楼，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海因里希坐在黑暗中。
约翰内斯走到桌前，站定。
“说。”
约翰内斯把乔瓦尼说的三件事，一个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皇帝的债不是债，是赃物。
教皇的废黜令可以撤销。
条件，面谈。
“约翰内斯。”
“大人。”
“他说的那些话……关于教会法，关于没收行为违法，关于教廷可以宣布无效……”
“你觉得，站得住脚吗？”
约翰内斯想了想。
他在教区的文书房里抄了六年的文件，教会法的基本条款他还是看过的。
“大人，如果严格按照教会法来说的话……他说的没错。银行是教廷名下的机构。教廷名下的财产，世俗君主无权没收。除非教皇本人授权。”
“教皇授权了吗？”
“没有。帝国议会的决议是路易皇帝自行发布的，没有征求过阿维尼翁的意见。”
海因里希把十字架握在手里。
“也就是说……如果教皇出面宣布皇帝的没收行为违法……”
“那十七万金弗罗林的债权，法理上就不在皇帝手里了。”
海因里希握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秋天。
教皇的废黜令送到的那天早上。
他以为自己完了。
然后皇帝来了。三百个骑兵，打着鹰旗，把教皇的手打了回去。
他以为皇帝是来救他的。
后来他才明白，皇帝不是来救他的，是来买他的。
用三百个骑兵的军饷，买了一个大主教的一辈子。
现在。
又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说，我可以把教皇的废黜令撤掉。
我可以让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大主教。
不是皇帝认可的。
是上帝认可的。
海因里希知道乔瓦尼是什么人。
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个佛罗伦萨人的事情。
法兰西被他翻了个底朝天。英格兰在他手里变了天。苏格兰被他一锅端了。科隆的瓦尔拉姆已经被他彻底架空了。
这个人不是什么圣徒。
他是一个比皇帝更可怕的人。
但问题是……
一条被拴在柱子上快要被勒死的狗。
有人走过来，蹲下来，说：我帮你把绳子解开。
你会关心这个人是圣徒还是恶魔吗？
你只会关心一件事。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真的能解开绳子吗？
海因里希想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早晨的钟声响了。
铛~铛~铛~~~
“约翰内斯。”
“大人。”
“今天后天半夜，我亲自去见他。”
约翰内斯心里一紧。
“大人，皇帝的探子……”
“我知道。”
海因里希站起来，拉开了窗帘。
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
“我会想办法的。”
他活了五十五年。
前五十三年，他过的是别人安排的日子。教廷安排他当教士，教区安排他当副主教，命运安排他当大主教，皇帝安排他当傀儡。
每一步都不是他自己选的。
每一步都是别人替他走的。
现在，面前摆着一扇门。
门后面站着的可能是天使，也可能是恶魔。
但这一次，他想自己推开这扇门。
不是为了查理。
不是为了教皇。
不是为了那个佛罗伦萨人。
是为了他自己。
也许是错觉。
约翰内斯站在他身后，看着大主教的背影。
晨光把海因里希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重新直起来的老树。
约翰内斯在心里画了个十字。
不是为帝国。
不是为教会。
是为他的主人。
为一个在绳子和锁链之间活了两年、终于决定伸出手去够一把可能是刀也可能是钥匙的东西的人。
他转身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
美因茨的早晨，从钟声开始。
铛~铛~铛~~~
敲在石头墙上，敲在莱茵河的水面上，敲在每一个被日子磨得只剩下骨头的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