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卡特琳娜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来客栈的商人就翻了一倍。
有卖羊毛的，有卖皮革的，有卖木材的，有卖盐的。
他们都听说了维尔纳他们的事情。
他们也想加入。
乔瓦尼来者不拒。
他在客栈大堂里摆了一张长桌。
每天下午，他就坐在长桌前，跟来访的商人聊天。
不谈政治。
只谈生意。
谈怎么降低成本。
谈怎么扩大市场。
谈怎么跟行会打交道。
商人们发现，这个枢机主教比他们想象中懂得多得多。
他不仅懂神学，还懂生意。
而且他懂的生意，不是那种坐在修道院里空想出来的。
是真正在市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
有个卖羊毛的商人问：
“大人，我的羊毛卖不出去。佛兰德斯那边的织工说我的羊毛太粗。但我的羊就是这个品种，改不了。”
乔瓦尼问：
“你有没有想过，不卖给佛兰德斯？”
“不卖给佛兰德斯？那卖给谁？”
“卖给英格兰。英格兰人喜欢粗羊毛。他们用粗羊毛织军用的毯子和帐篷。”
“英格兰……”
羊毛商的眼睛亮了。
“大人，您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
他走的时候，脸上的愁容不见了。
还有个卖盐的商人问：
“大人，我的盐卖不动。因为犹太人也在卖盐。他们的价格比我低。”
乔瓦尼问：
“你的盐是从哪里来的？”
“从阿尔卑斯山那边运过来的。”
“犹太人的盐呢？”
“他们的盐是从北海那边运过来的。”
“那你的盐和他们的盐，质量一样吗？”
“不一样。我的盐更细。他们的盐粗。”
“那你为什么不强调这一点？”
“强调？”
“对。你在卖盐的时候，告诉买家，你的盐是阿尔卑斯山的细盐，适合腌肉和做菜。犹太人的盐是北海的粗盐，只能用来腌鱼。”
“你不是在跟犹太人比价格。你是在跟他们比质量。”
“质量好，价格就可以高一点。”
盐商听完，恍然大悟。
“大人，您说得太对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
来的人越来越多。
客栈大堂坐不下了。
乔瓦尼索性提议：
“每天晚上，在客栈后院举办一个聚会。谁想来，谁就来。我们一起聊聊天，喝喝酒。”
“不谈政治。只谈生意。”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商人们的响应。
第一天晚上，来了二十多个人。
第二天晚上，来了四十多个人。
第三天晚上，后院都站不下了。
弗里茨不得不在后院里多摆了几张桌子，多搬了几条长凳。
乔瓦尼坐在人群中间。
不是坐在高台上。
不是坐在主位上。
就是坐在一张普通的木凳上，跟其他商人一样。
他穿着灰色修士袍。
胸前挂着木头十字架。
手里端着一杯啤酒。
像一个普通的旅人。
商人们起初还有点拘谨。
但乔瓦尼很快就打破了这种拘谨。
“诸位，别把我当枢机主教。今晚我不是枢机主教。我是一个做生意的人。”
“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这里没有主次尊卑。只有生意人。”
商人们放开了。
话题从羊毛价格聊到莱茵河运税。
从行会垄断聊到犹太人的高利贷。
从佛兰德斯的织工聊到英格兰的羊毛市场。
乔瓦尼不是一个人在讲。
他在听。
他听每一个商人的抱怨，每一个商人的困惑，每一个商人的想法。
然后他会在合适的时候，说一句话。
一句话，就能点醒一个人。
有个布商抱怨：
“行会的规矩太死了。我想多雇几个学徒，行会不让。说是怕我扰乱市场。”
乔瓦尼问：
“你为什么要多雇学徒？”
“因为我的订单多了。一个人做不过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雇学徒？”
“不雇学徒？那我怎么做？”
“你可以把一部分工序外包出去。”
“外包？”
“对。你自己做最核心的工序。比如染色。其他的工序，比如纺线、织布，你可以包给别人做。”
“你只需要把标准定好。谁做得符合标准，你就给谁钱。”
“这样你就不需要雇那么多学徒了。你也不违反行会的规矩。”
布商的眼睛亮了。
“大人，您这个办法好！”
还有个粮食商抱怨：
“今年的粮价太低了。我的粮食卖不出去。”
乔瓦尼问：
“你的粮食是什么粮食？”
“裸麦。”
“裸麦卖不出去，是因为今年收成好。收成好，粮价就低。”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卖裸麦？”
“不卖裸麦？那卖什么？”
“卖面粉。”
“面粉？”
“对。你把裸麦磨成面粉。面粉比裸麦好卖。因为面粉可以直接做面包。裸麦还要自己磨。”
“你多了一道工序，就多了一份利润。”
粮食商恍然大悟。
“大人，您说得对！”
……
聚会开了一个礼拜。
每天晚上，后院都挤满了人。
商人们把这个聚会叫做“沙龙”。
这个词是从法兰西传过来的。
在法兰西，贵族们会在自己的宅子里举办沙龙，邀请诗人、学者、艺术家来聊天。
但美因茨的沙龙不一样。
美因茨的沙龙不是贵族的游戏。
是商人的聚会。
而且主持沙龙的不是贵族。
是一个穿灰袍的枢机主教。
一个比他们任何人都懂生意的枢机主教。
……
第七天晚上。
沙龙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有个年轻的商人站起来，问了一个问题。
“先知大人，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
“我们赚的钱，是不是沾了原罪？”
后院里安静了下来。
乔瓦尼放下手里的酒杯。
“赚钱不是原罪。”
“没钱才是。”
后院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乔瓦尼继续说：
“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没资格谈灵魂。”
“一个破产的商人，没资格谈慈善。”
“财富不是罪恶。”
“财富是上帝对你能力的认可。”
“你能赚到钱，说明你有能力。你有能力，说明上帝祝福你。”
“上帝不祝福懒惰的人。上帝祝福勤劳的人。”
“你们每天早起晚睡，你们冒着风险做生意，你们养活了多少人？”
“你们养活了工人。你们养活了船夫。你们养活了搬运工。你们养活了你们的家人。”
“这不是罪恶。”
“这是功德。”
后院里的商人们开始鼓掌。
有人喊：
“先知大人说得对！”
乔瓦尼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用勤劳的方式赚钱，用智慧的方式赚钱，那不是罪恶。”
“是上帝的旨意。”
又有人问：
“那犹太人放高利贷呢？他们赚的钱干净吗？”
乔瓦尼说：
“利息本身没有善恶。”
“善的是你用赚来的钱做了什么。”
“如果你用利息养活了工人，扩大了作坊，让更多的人有饭吃——这就是善。”
“如果你把钱藏在地窖里发霉，那就是恶。”
“犹太人放高利贷，如果他们用赚来的钱去做生意，去养活更多的人，那他们就不是在犯罪。”
“但如果他们只是把钱藏起来，不让钱流动，那他们就是在犯罪。”
“钱是活的。钱要流动。”
“钱流动起来，才能创造更多的财富。”
“钱停下来，就是死的。”
又有人问：
“那我们应该追求什么？”
乔瓦尼站了起来。
“追求利润。”
“但利润不是终点。”
“利润是手段。”
“利润让你有能力扩大生产。”
“利润让你有能力雇佣更多的人。”
“利润让你有能力让你的产品卖到更远的地方。”
“财富流动起来，才是活的。”
“你们不是在为自己赚钱。”
“你们是在为整个世界创造财富。”
“这是上帝的旨意。”
后院里的商人们站了起来。
他们鼓掌。
他们欢呼。
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
赚钱是光荣的。
竞争是正当的。
财富是上帝的祝福。
乔瓦尼看着他们，继续说：
“上帝创造了世界，也创造了竞争。”
“弱肉强食不是罪恶。”
“是自然法则。”
“羊被狼吃，不是因为狼坏。”
“是因为羊弱。”
“商人之间的竞争也是一样。”
“你的布不如别人的好，你的价格不如别人低，你就应该被淘汰。”
“这不是不公。”
“这是市场在替上帝筛选。”
“上帝不需要弱者。”
“上帝需要强者。”
“你们要做强者。”
“你们要在竞争中活下来。”
“你们要在竞争中变得更强。”
“这不是罪恶。”
“这是上帝的旨意。”
后院里的商人们疯了。
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
竞争不是罪恶。
淘汰不是不公。
强者才是上帝的选民。
有个商人喊：
“先知大人，您说得太对了！”
“我们就是要做强者！”
“我们就是要在竞争中活下来！”
其他商人也跟着喊。
“对！”
“我们要做强者！”
“我们要在竞争中活下来！”
乔瓦尼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要说最后一件事。”
后院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你的作坊，你的货船，你的仓库。这些是上帝托付给你保管的。”
“任何人，任何领主，任何国王，没有经过你的同意，都不能拿走。”
“这不是你的财产。”
“这是上帝的财产。”
“上帝托付给你保管。”
“任何人侵犯你的财产，就是在侵犯上帝的财产。”
“皇帝可以没收我的分行。”
“但他在上帝面前是有罪的。”
“因为他侵犯了上帝托付给我的财产。”
“你们记住。”
“你们的财产是神圣的。”
“任何人都不能侵犯。”
“这不是我说的。”
“这是上帝说的。”
后院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商人们站起来。
他们鼓掌。
他们欢呼。
他们喊着乔瓦尼的名字。
“先知大人！”
“先知大人！”
“先知大人！”
乔瓦尼看着他们。
他没有笑。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像一个牧羊人看着自己的羊群。
……
沙龙结束之后。
商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后院里只剩下乔瓦尼和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商人的背影。
“堂哥，他们会把今晚的话传出去的。”
“我知道。”
“那皇帝……”
“皇帝听到了又怎样？”
乔瓦尼说。
“我又没有说皇帝的坏话。我只是在讲上帝的旨意。”
“皇帝难道要跟上帝作对吗？”
卡特琳娜笑了。
“堂哥，您真是……”
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真是什么？”
“真是个骗子。”
乔瓦尼也笑了。
“我知道。”
“但我是个说真话的骗子。”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只是真话不一定是全部的真相。”
卡特琳娜想了想，点了点头。
“堂哥，那些商人现在把您当成神了。”
“不是神。”
乔瓦尼说。
“是偶像。”
“偶像比神更有用。”
“神在天上。偶像在人间。”
“人们需要的不是神。”
“是偶像。”
卡特琳娜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
第二天。
沙龙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美因茨。
不仅是商人在议论。
市场上的小贩在议论。
码头上的搬运工在议论。
连城门口的守卫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先知大人昨晚说了，赚钱不是罪恶。”
“真的？”
“真的。他说赚钱是上帝的旨意。”
“那我们赚钱也不是罪恶了？”
“对。只要你是诚实地赚钱，就不是罪恶。”
“那太好了！”
消息传到了大主教宫殿。
海因里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约翰内斯走进来，把消息告诉了他。
海因里希放下文件。
“他在收买人心。”
“是。”
“但他收买的不是穷人。”
“是商人。”
海因里希想了想。
“商人比穷人更有用。”
“穷人只会喝粥。”
“商人会做生意。”
“商人有钱。”
“商人有人脉。”
“商人有影响力。”
“他收买了商人，就等于收买了整个美因茨的经济命脉。”
约翰内斯点了点头。
“大人，那我们……”
“我们也该做我们的事情了。”
海因里希说。
“去宣布召开教区会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