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区会议定在礼拜二上午。
地点是大主教宫殿一楼的议事厅。
两排橡木长椅面对面摆着，中间留了一条过道。过道尽头是一把高背椅，椅子上方挂着一个银十字架。
高背椅是大主教的。
长椅上坐的是教区的高层。副主教、议事司铎、教区财务官、几个重要堂口的主任神父。
加起来十一个人。
海因里希提前一天让约翰内斯把通知发了下去。
通知上写得很简短：“明日早八点，议事厅，教区全体高层会议。议题：教区经济事务。”
没有提银行。
没有提阿奇亚尤利。
只写了“经济事务”。
但所有人都知道要谈什么。
美因茨就这么大。那位先知大人住在城东广场的客栈里，每天晚上跟商人们喝酒聊天，这事儿连城门口卖鱼的老太太都知道了。
教区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
礼拜二早上。
海因里希穿了一件干净的黑色教士长袍，胸前挂着银十字架。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镜子是铜的，照出来的脸模模糊糊。
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色。昨晚没睡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约翰内斯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大人，人都到了。”
“布伦纳来了吗？”
“来了。第一个到的。”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
他走下楼梯，穿过前厅，推开议事厅的门。
十一个人已经坐好了。
左边一排六个，右边一排五个。
海因里希走到高背椅前，环顾了一圈。
左边第一个位子上坐着副主教布伦纳。
布伦纳五十出头，身材高大，肩膀很宽。他年轻的时候当过骑士，后来受了伤，瘸了一条腿，才转行做了教士。
但他身上那股骑士气质一直没褪。
说话声音大，动作幅度大，坐在椅子上也像骑在马上一样，腰板挺得笔直。
他在美因茨教区干了二十年。从一个普通的堂区神父，一步步爬到副主教的位子。
这二十年里，他跟皇帝的人走得很近。
路易皇帝两年前派兵来保海因里希的时候，布伦纳是第一个出城迎接皇帝骑兵的人。
他在城门口跪下来，亲吻了皇帝使者的手。
海因里希在高背椅上坐下来。
“诸位。”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议事厅安静下来。
“美因茨教区的经济状况，大家都清楚。税收下降，商业萎缩，教区的日常开支越来越难以维持。”
“原因很多。但最直接的原因，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被查封之后，城里的商业活动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银行在的时候，商人们有地方借钱，有地方存钱，有地方兑换货币。银行走了之后，这些功能全没了。商人们要么去犹太人那里借高利贷，要么干脆不做生意了。”
“这些时日，美因茨的商人行会缩水了三成。码头上的货运量减少了四成。教区的商业税收入比之前少了将近一半。”
海因里希停了一下，让这些数据沉淀。
“所以，我决定……”
他看了一眼布伦纳。
布伦纳的眼睛眯了一下。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将重新开业。”
“教区将与银行全面合作。”
布伦纳第一个站了起来。
“大主教阁下。”
“您在帝国议会上带头投票支持皇帝查封银行。”
“您亲自带人去分行门口，看着皇帝的骑兵把柜台上的金币搬走。”
“现在，您又要让它开回来？”
“您让皇帝怎么想？”
“您让那些忠于帝国的臣民怎么想？”
布伦纳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诸位，你们都在帝国议会的决议上签了字。你们都知道那份决议写的是什么。禁止金券流通。审查所有合同。授权帝国审计官对银行分行进行审查。”
“这是帝国的法令。不是一个人的命令。是所有选侯共同的决定。”
“现在大主教阁下要推翻这个决定？”
“他一个人能推翻七个选侯的共同决议？”
布伦纳转向海因里希。
“大主教阁下，恕我直言。您这么做，不是在帮美因茨。您是在把美因茨推进火坑。”
“皇帝手里还有我们教区的债。十七万金弗罗林。您忘了吗？”
“皇帝随时可以拿这笔债来要挟我们。随时可以派审计官来查我们的账。随时可以派兵来。”
“美因茨经不起折腾了。”
布伦纳说完，左边的几个教士纷纷点头。
一个叫德里的议事司铎开口了。
“大主教阁下，布伦纳副主教说得有道理。帝国议会的决议是白纸黑字写着的。我们如果公然违反，就是在跟整个帝国作对。”
“不是跟皇帝一个人作对。是跟所有选侯作对。”
另一个叫格哈德的议事司铎也站了起来。
“大主教阁下，我也反对。不是因为我不想让美因茨的经济好起来。是因为时机不对。”
“那个佛罗伦萨人刚到美因茨不到两个礼拜。他在城里搞了一个什么沙龙，跟商人们喝酒聊天。这些我都知道。”
“但他是什么人？他是教廷的枢机主教。他是阿维尼翁的人。”
“皇帝跟阿维尼翁对着干了多少年了？我们美因茨教区是靠皇帝才保住的。两年前教皇要废黜大主教阁下，是皇帝派兵来保的。”
“现在我们转头就跟教廷的人合作？这不是忘恩负义吗？”
议事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十一个人里面，已经有三个明确表态反对了。
还有几个虽然没说话，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也是倾向于反对的。
财务官赫拉德坐在右边第二个位子上。他是海因里希的人。
赫拉德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诸位，我想说几句。”
布伦纳看了他一眼。
“赫拉德，你说。”
“布伦纳副主教说得对，帝国议会的决议是白纸黑字。但我想请诸位看看另一组白纸黑字。”
赫拉德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阿奇亚尤利银行撤走后，教区过去三个月的财务报表。”
他翻开第一页。
“七月，教区商业税收入：三千金弗罗林。”
“八月，教区商业税收入：一千八金弗罗林。”
“九月，截至目前，教区商业税收入：一千五百金弗罗林。”
“三个月时间，商业税收入减少了一半。”
他翻到第二页。
“教区日常开支：神职人员薪俸、教堂维护、慈善救济、行政费用。每年至少需要一万六千金弗罗林。”
“今年的收入预计一万。缺口六千。”
“这六千从哪里来？”
赫拉德合上册子，看着布伦纳。
“布伦纳副主教，您说美因茨经不起折腾。我同意。但我想问您，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明年的缺口会是多少？后年呢？”
“商人在走。码头在冷清。税在减少。”
“我们不折腾，美因茨也在死。只是死得慢一点。”
布伦纳冷笑了一声。
“赫拉德，你的意思是，为了几千金弗罗林的税收，我们就要背叛帝国？就要跟皇帝翻脸？”
“我没说背叛帝国。”赫拉德说，“我说的是，教区需要钱。银行能带来钱。这是事实。”
“事实？”布伦纳怒道，“事实是，那个佛罗伦萨人是教廷的人。他来美因茨不是为了帮我们赚钱，是为了把我们从皇帝身边拉走。”
“你以为他是来做善事的？你看看科隆！瓦尔拉姆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在科隆修了教堂，开了济贫院，搞了储蓄社。然后呢？然后瓦尔拉姆就变成了他的提线木偶。”
“你们想让海因里希大主教也变成提线木偶吗？”
几个原本犹豫的教士，听到“提线木偶”后脸色都变了。
赫拉德还想说什么，但被布伦纳的气势压住了。
议事厅里的天平，明显倾向了反对的一方。
最终海因里希说：
“诸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容我再考虑。”
布伦纳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勾。
果然还是个懦夫。
海因里希站起来，走出了议事厅。
约翰内斯跟在后面。
走廊里，海因里希的脚步很快，约翰内斯要小跑才能跟上。
“大人？”
海因里希没有回头。
“约翰内斯。”
“今晚，我去见他。”
……
当天夜里。
莱茵鲤鱼客栈。二楼。
“枢机大人。”
乔瓦尼正拿着鹅毛笔在写着什么。
“嗯。”
“今天教区会议，我宣布了银行重新开业的事。”
“美因茨就这么大。”乔瓦尼放下笔，“你的教区会议上午开的，下午消息就传到我这里了。”
海因里希苦笑了一下。
“那您也知道结果了。”
“布伦纳反对。”
“不只是反对。他在教区里经营了二十年。根基很深。不仅是他一个人反对，他身后还有四五个议事司铎。加上城防委员会里也有他的人。”
“他不仅反对银行，他还在暗中联络其他人，想把我架空。”
海因里希看着乔瓦尼。
“大人，我不敢动他。”
“为什么？”
“动了他，教区里反对的人更多。那些骑墙的人会觉得我在搞清洗，会害怕，会倒向皇帝那边。”
“而且皇帝还会说我迫害忠臣，说我在替外国势力清除帝国的忠诚者。”
“可不动他，我的教区就要分裂。”
“大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乔瓦尼拿起桌上的一个陶杯，倒了半杯水，推到海因里希面前。
“布伦纳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