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教皇宫。
三只白孔雀在庭院里走来走去。
教皇克雷芒正拿着一小把从东方运来的香料谷物，喂它们。
他的日子过得很舒服。除了没权。
枢机主教塔列朗快步走进庭院。
“圣座。”
塔列朗微微鞠躬，递上一个竹筒。
“阿奇亚尤利家族加急送来的。乔瓦尼枢机的亲笔信。”
克雷芒把手里的谷物撒在地上。拍了拍手。
“念。”
塔列朗抽出羊皮纸，快速扫了一眼。脸上的脂粉似乎抖了一下。
“圣座。乔瓦尼枢机请求您立刻颁布对路易皇帝的绝罚诏书。”
“绝罚路易？”
教皇眉头微皱。
“路易虽然一直跟教廷作对，但他毕竟手握重兵。绝罚他，等于公开宣战。德意志的诸侯们会怎么想？”
克雷芒可不想惹大麻烦。如今的他更喜欢在阿维尼翁岁月静好，而不是跟一个日耳曼老头硬碰硬。
塔列朗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
“圣座。这确实是个大动作。但乔瓦尼枢机的措辞很严厉。信的末尾他还问您喜欢吃豆子吗。”
教皇喉结一滚，脸色泛着恶心。
塔列朗继续道：“更何况，路易皇帝这些年确实太过分了，他不仅庇护异端，还屡次插手主教的任命。绝罚他，在政治上完全站得住脚。”
克雷芒看着地上的白孔雀。
孔雀吃饱了，正在梳理羽毛。
政治上站得住脚，而且他确实不想再吃豆子。
“既然是乔瓦尼枢机要求的，那就召开枢机会议吧。”
三个小时后。
阿维尼翁的枢机会议走完了过场。二十五个枢机没人愿意替那个德意志皇帝说话。
文书官用最华丽的拉丁文，写下了一份长长的《绝罚诏书》。
历数路易的罪状。
侵犯教会财产。长期对抗圣座。勾结异端分子。破坏基督世界的统一与和平。
最后一段，是核心。
“奉主耶稣基督及圣彼得之名。”
“即日起，褫夺巴伐利亚的路易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称号。”
“将其开除出神圣天主教会。剥夺其领圣体的权利。”
“任何基督徒、任何领主、任何国王，不得以任何形式服从其命令，不得为其提供庇护与支持。否则，同受绝罚。”
克雷芒拿起纯金的印章，在融化的红蜡上重重压了下去。
印章压下去的那一刻，远在纽伦堡的路易，在法理上已经成了一具政治死尸。
……
信鸽网络以极限速度运作。
飞越阿尔卑斯山，跨过法兰西的平原。
两天后。美因茨大教堂。
美因茨全城的钟声同时敲响。这是只有在极其重大的节日或教廷发布重大旨意时才会有的规格。
广场上挤满了人。
比听乔瓦尼讲“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那天人还要多。
维尔纳来了。屠户汉斯也来了。砸商铺的闲汉，关门躲灾的店主，全来了。
教堂大门敞开着。
海因里希大主教穿着全套紫色法衣，手握权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乔瓦尼站在他右侧稍微靠后的位置。灰色修士袍。神色凝滞。
海因里希展开手里那份带着三重冕、两把交叉的钥匙的羊皮纸。
他用拉丁文念了一遍。
广场上的平民听不懂拉丁文，但那抑扬顿挫的音调，配合着教堂肃穆的背景，产生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然后，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换成了德语。
“奉主耶稣基督及圣彼得之名。”
“褫夺巴伐利亚的路易的皇帝称号！”
“将其开除出教会！”
“任何基督徒不得服从其命令！”
最后一句念完。广场上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屠户汉斯的嘴巴微微张着。
三天前，他把路易皇帝的《告德意志人民书》当成圣旨。他觉得皇帝是保护德意志的英雄。
现在，教皇告诉他，那个英雄是个被开除教籍的魔鬼。
底层人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神权和皇权，这两座大山在他们头顶上猛烈撞在了一起。撞出的火花烧焦了他们的常识。
维尔纳站在人群里，眼眶湿了。
上帝果然是站在商人一边的。
海因里希卷起羊皮纸。
“从今天起，路易不再是我们的皇帝。他的任何命令，在美因茨都是非法的！”
“回你们的作坊去！回你们的田地去！美因茨只受上帝和教区的保护！”
人群慢慢散开。
没有欢呼，也没有抗议。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足以改变历史的炸雷。
……
绝罚令迅速蔓延到整个神圣罗马帝国。
科隆。
瓦尔拉姆大主教坐在他的书房里。
财务官格奥尔格把绝罚令的抄本放在桌上。
“大人。阿维尼翁的正式文书。”
瓦尔拉姆看着那张纸，苦笑了一声。
“念吧。明天在科隆大教堂做弥撒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念。”
“大人，皇帝那边……”
“他已经不是皇帝了。”瓦尔拉姆指了指羊皮纸。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管得了我们？”
“乔瓦尼把路易的民族大旗折断了。他跟信徒讲民族，信徒明天还是要去做礼拜的。在上帝面前，民族算个屁。”
第二天，科隆也宣读了绝罚令。
特里尔。
年迈的大主教博杜安正泡在温水浴桶里。
他的侄子芬恩拿着绝罚令跑进来。
“叔叔。路易被绝罚了！美因茨和科隆都宣读了诏书！”
老狐狸博杜安靠在木桶边缘，闭着眼睛。
“叔叔，我们怎么办？特里尔要宣读吗？”
博杜安睁开一只眼。
“去。告诉大教堂的神父。今天我不舒服，弥撒取消。”
“明天呢？”
“明天我也不舒服。特里尔教区全员闭门祈祷。为基督世界的和平祈祷。什么绝罚令，我没收到。没看见。”
芬恩明白了。“您是要两不相帮？”
“帮谁？现在肉还没死透。路易虽然被绝罚了，但他手里还有兵。乔瓦尼虽然拿到了教廷的圣旨，但他在德意志没有一兵一卒。”
“等他们真刀真枪拼出个死活，特里尔再站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