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巴伐利亚首府。
路易皇帝的大本营。
这里的气氛和莱茵兰完全不同。
大教堂门口。一个被教廷指派来的巡回宣道士，试图在墙上张贴《绝罚诏书》。
他刚把羊皮纸贴上去。
一个穿着黑袍的当地教士冲了过来。
“异端！法国人的走狗！”
当地教士一把扯下诏书，当着宣道士的面撕了个粉碎。
“路易陛下是我们的保护者！教皇是被蒙蔽的！”
宣道士怒了：“你敢撕毁圣座的旨意？你也是异端！”
两人在教堂门口推搡起来。
周围的平民围了上来。巴伐利亚人对路易有着天然的忠诚。
“打死这个外乡人！”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人群一拥而上。那个巡回宣道士被拳打脚踢，最后被一个狂热的朝圣者用剥皮刀捅进了肚子。
宣道士倒在血泊里。撕碎的绝罚令踩在泥水里，辨认不出字迹。
当天晚上，慕尼黑城里几个平时卖佛罗伦萨丝绸的商铺，被愤怒的暴民砸了个稀巴烂。
商人们连夜逃出城。
巴伐利亚彻底成了不认教皇的死硬派地盘。
……
法兰克福。
作为帝国的商业中心，这里是各种势力交汇的十字路口。
城中心的一家大酒馆里，油灯烧得昏暗。
酒馆里分成了两拨人。
左边几桌，坐着行会的工匠和一些破落骑士。
右边几桌，坐着穿细呢子衣服的商人和外地来的旅客。
中间留出了一大块空地。
“皇帝就是我们德意志的根！”一个喝多了的铁匠拍着桌子大吼。“没有皇帝，那些外国商人早就把我们的骨髓都榨干了！那个佛罗伦萨人就是个吸血鬼！”
右边一个粮商冷笑一声。
“吸血鬼？先知大人给我们免息贷款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吸血鬼？皇帝除了收你们的税，把你们拉去打仗送死，给过你们什么？”
“你这该死的叛徒！”铁匠抓起一个空啤酒杯砸了过去。
酒杯砸在粮商的额头上，顿时头破血流。
粮商旁边的几个人立刻站了起来，抽出腰间的短剑。
“教廷已经把路易开除了！他是个异端！你们这些帮异端说话的杂种！”
“教廷是个屁！德意志是德意志人的德意志！”
双方瞬间扭打在一起。
木头凳子被砸碎，啤酒桶被踢翻，金黄色的麦酒流了一地。
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这就是德意志。
路易的民族牌和乔瓦尼的上帝牌，在法兰克福的酒馆里，在无数个城镇的街头，猛烈地对撞。
没有哪一方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
因为这涉及到底层的认知撕裂。
一部分人认为，国籍高于信仰。
另一部分人认为，信仰和钱包高于国籍。
分裂的种子，不仅仅在诸侯之间生根，它已经深深地扎进了每一个德意志平民的脑子里。
……
而在更高层的权力场上，选侯们在算自己的账。
勃兰登堡。
藩侯路易刚刚从维尔茨堡赶回领地。
他一回城堡，就接到了纽伦堡送来的《绝罚诏书》抄本。
他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壁炉里。
羊皮纸在火里卷曲，烧成灰烬。
“传令各地守军。”藩侯拔出配剑，放在桌上。
“加强防御。波希米亚人如果敢跨过边境线半步，杀无赦！”
他没有退路。他是路易的儿子。父亲被绝罚，他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他只能跟父亲死死绑在一条船上。
……
萨克森。维滕贝格。
秋天的树林里，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萨克森公爵鲁道夫一世正在打猎。
他身体发福，骑在马上有些吃力。但今天运气不错，他的一支弩箭射中了一头公鹿的脖子。
公鹿倒在落叶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随从们上前处理猎物。
鲁道夫下马，喘着粗气。他的首席顾问阿尔布雷希特站在他身边。
“布拉格那边的事，查得怎么样了？”鲁道夫问。
阿尔布雷希特微微躬身。“大人。查理在布拉格确实接见了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人。但具体谈了什么，查不到。那个佛罗伦萨人做事太密了。”
“现在路易被绝罚了。”鲁道夫看着那头死鹿。“帝国大乱。我们萨克森该帮谁？”
阿尔布雷希特笑了笑。
“大人。您觉得这头鹿，如果它有两个猎人同时瞄准它，它该帮谁？”
“鹿是猎物。猎物没资格帮谁。”
“对。所以我们不能做鹿。”
阿尔布雷希特说。“我们做旁边等着吃肉的狗。”
“现在路易被绝罚，法理上他完了。但军事上，巴伐利亚和勃兰登堡还在。查理有教廷撑腰，但他波希米亚的兵力不足以横扫德意志。”
“两边是均势。”
“谁给的肉多，我们就帮谁。但现在肉还在跑。”
鲁道夫点了点头。“那就再等等。等他们打出个结果。谁赢了，我们就拿着选票去祝贺谁。”
……
普法尔茨。海德堡。
领主鲁普雷希特坐在密室里。
他哥哥，真正的普法尔茨伯爵，那个中风瘫痪的废人，正躺在楼上的卧室里流口水。
现在普法尔茨的事，是鲁普雷希特说了算。
鲁普雷希特的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袍的商人。
这个人是法兰克福的一个大粮商，也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暗线。
“我看到绝罚令了。”鲁普雷希特低声道。
“路易完了。”
黑袍商人点了点头。“先知大人的意思是，旧的房子塌了，得建新房子。新房子需要地基。”
“选侯的票，就是地基。”
鲁普雷希特冷笑了一声。
“查理想要皇冠，可以。我普法尔茨这一票，价值多少？”
“大人想要什么？”
“我哥哥快死了。他死后，我要名正言顺地继承普法尔茨伯爵的爵位，和这第一世俗选侯的位子。皇帝那边一直不肯给我明确的答复。如果查理能保证我顺利继位，并且……免掉普法尔茨欠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三万金弗罗林债务。”
“这一票，就是查理的。”
黑袍商人站起身。
“我会把大人的条件原封不动地传达给先知大人。”
“大人做了明智的选择。”
鲁普雷希特其实别无选择。他如果不支持查理，乔瓦尼随时可以拿着欠条把普法尔茨的财政逼破产。
支持查理，既能赖账，又能合法继承领地。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
布拉格。波希米亚王宫。
查理已经在大厅里来回走了十分钟了。
雅各波拿着一只烤羊腿，啃得满嘴是油。
“查理，你转得我眼晕。”雅各波嘟囔着。“不就是一张教皇的破纸吗，你高兴什么？”
查理停下脚步。
“破纸？”
“雅各波。你懂不懂这张纸在法理上的意义？”
“路易被绝罚了。这意味着，从今天，从这一刻起，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空了。”
查理的眼睛亮得吓人。
“一个被开除教籍的人，是不能当皇帝的。哪怕他坐在纽伦堡的城堡里，哪怕他手里还有一万个骑兵。在全欧洲的法律和神学体系里，他是一个异端。”
“帝国没有皇帝了。”
雅各波撕下一块羊肉，嚼了嚼。
“那又怎么样？”
“那就必须选一个新的皇帝！按照传统，皇帝空缺，七大选侯必须齐聚法兰克福，重新投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雅各波摇摇头。
“这意味着，我，卢森堡的查理，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把那顶皇冠戴在自己头上！”
查理开始算票数。
“科隆大主教瓦尔拉姆，已经被老师的债务捆死了。他那一票没跑。”
“美因茨大主教海因里希，老师刚刚撤了他的废黜令，他欠老师一条命。这一票也没跑。”
“普法尔茨那个瘫子废了，他弟弟是个贪财的野心家，只要许诺债务减免，他肯定倒向我们。”
“这是三票。”
查理看向雅各波。“加上我波希米亚国王自己的一票。七票里，我已经有了四票！”
“绝对多数！”
“只要召开帝国选举大会，我就是新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查理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充满了野心的火焰。
父亲战死在克雷西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龟缩在波希米亚当个边境国王了。
没想到，才一年多时间。
那个穿灰袍的佛罗伦萨老师，硬生生用账本、信鸽、免息贷款和一纸诏书，把路易老皇帝从神坛上扯了下来，把皇冠摆在了他面前。
不用打一场十万人的大会战。
不用血流成河。
就这么在纸面上，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雅各波把羊骨头扔进壁炉里，擦了擦手。
“查理。你算得挺好。”
“但我问你个事儿。”
“大人费了这么大劲，把皇位捧到你面前。”
“你觉得，大人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查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啊。老师要什么？
他不要领地。他不要爵位。他甚至连名声都可以随便扔给海因里希。
他想起了老师曾对对他说过的话：
“你要当皇帝，我帮你。”
“但我帮的不是你。我帮的是秩序。”
查理看着雅各波。
“雅各波。你跟老师从小一起长大。你说，他想要什么？”
雅各波打了个嗝，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院长大人啊？”
“他不要皇冠。他要铸造皇冠的模子。”
“他想要这个世界，不管是国王、骑士还是商人，都按照他的账本转。”
“你查理当了皇帝，也只是他账本上的一笔优质资产。他才是那个算账的人。”
查理看着自己手上的金戒指。
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