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棱棱。
一只白鸽落在了窗台上。
雅各波走过去，熟练地从鸽子腿上解下细竹筒。
他把竹筒递给查理。
“你的。”
查理接过竹筒，倒出里面卷成一小卷的羊皮纸。
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是老师的笔迹。
“来美因茨，当皇帝。”
查理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看。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战鼓还响。
他想把这张纸吃下去，嚼碎了，咽到肚子里。
皇冠。
就在美因茨。
等着他去拿。
查理把羊皮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补充说明，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务必带兵，没有小心某某。
就五个字。
老师做事向来如此。多余的话不说。
能用数字表达的不用文字，能用一个字表达的不用两个字。
“雅各波。”
“嗯？”
“我要去美因茨。”
“大人叫你去的？”
“是。”
雅各波点了点头。
“那是得去。大人发话了，不去不行。你带多少人去？”
查理正要开口。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半身板甲的佛罗伦萨骑士推门进屋。
他走到查理面前，单膝跪地。
“雅各波阁下、陛下。北方急报。”
“说。”
“勃兰登堡的骑兵越过了边境线。他们没打据点，绕过了哨塔，进了卢萨蒂亚走廊南边的一个村子。”
“村子叫下莫斯。有三十户人家。”
“勃兰登堡人放了火。把村子烧了。”
“麦田也烧了。正是秋收的时候，堆在场院里的麦垛全烧成了灰。村里的人跑了一半，没跑掉的，男人被砍了头，女人被抓走了。”
“他们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查理问。
“他们说，这是给我们在勃兰登堡边境溜马的回礼。下次再来，烧的就不是村子，是布拉格的城门。”
骑士说完，低下头。
查理没面色表情。
勃兰登堡藩侯路易。
老皇帝的大儿子。
他带着一千骑兵从维尔茨堡撤回了领地。
老皇帝在军事上退了，但在局部，藩侯不甘心。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勃兰登堡不是好惹的。
烧一个村子。
杀十几个人。
抢几头骡子。
这是报复。
也是试探。
试探波希米亚敢不敢真的全面开战。
“陛下，我们要打回去吗？”
骑士问。
“边防军的几个统领都在等您的命令。只要您一句话，两千重骑兵明天就能推平勃兰登堡的三个边境要塞。”
查理思虑良久，说：
“不打。”
骑士愣住了。
雅各波看着查理：
“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不打？”
“不打。”
查理重复了一遍。
“勃兰登堡藩侯烧村子，就是为了激怒我。他想把我拖进北边的战事里。只要我跟他打起来，波希米亚的兵力就会陷在卢萨蒂亚的泥潭里。”
查理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酒。
“我现在去打他，赢了，也就是占几个破村子。输了，我的底牌就暴露了。”
“我现在的目标不是勃兰登堡。是美因茨。是法兰克福。是选侯的票。”
“老皇帝被绝罚，帝国现在大乱。谁在这个时候在法兰克福召开选举大会，谁就能拿到名分。”
“有了名分。我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到时候，勃兰登堡藩侯烧我的村子，就不是两国的边境冲突。是叛臣袭击皇帝的领地。”
“我可以用整个帝国的名义去剿灭他。”
“现在打，是打架。当了皇帝再打，是执法。”
“那……下莫斯村的事，就这么算了？”佛罗伦萨骑士说。
“派人去。”
“拉十车粮食，带五百个银币。去下莫斯村发给那些逃出来的人。告诉他们，波希米亚国王不会忘记这笔账。让他们把房子重新盖起来。”
骑士低着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查理看向雅各波。
“雅各波。”
“啊？”
“你留下来。守好布拉格。”
“我不跟你去美因茨？”
“你不去。”
查理说。
“波希米亚现在不稳。我带走五十个亲卫，剩下的人全留给你。老皇帝虽然退了，但他儿子在北边虎视眈眈。国内那些旧贵族，说不定会趁我不在的时候搞事情。”
“你镇着他们。”
“谁敢乱动，你不用问我。”
“直接砍头。”
雅各波咧嘴笑了。
“这个我熟。遇到乱叫的猪，一刀下去就安静了。人也一样。”
查理点了点头。
有雅各波在布拉格，他放心。
雅各波是乔瓦尼的人，波希米亚的旧贵族怕他。
只要雅各波在，后院就不会起火。
“我去准备。”
查理走出房间。
……
第二天清晨。
布拉格的天还没亮透，雾气很重。
查理穿了一件粗呢长袍，外面罩着一件普通黑色斗篷。
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徽章的短剑。
五十个亲卫也都换上了商队护卫的打扮。
他们带了二十匹驮马，马背上驮着成捆的波希米亚布匹。
看起来就像一支去莱茵兰做生意的普通商队。
出了布拉格西城门，查理回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王宫。
“走。”
一抖缰绳，马队融进了白色的浓雾里。
从布拉格到美因茨。
路不好走。
这不仅仅是路程远的问题。
神圣罗马帝国境内，大大小小的诸侯领地几百个。
每过一个领地，就要面对一次盘查，交一次过路费。
第一天，他们进入了普法尔茨的外围。
路边有一座废弃的教堂。
教堂的屋顶塌了，门板不见了。
教堂前面有一个木头架子。
架子上吊着两个人。
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衣服破烂，看不清面容。
乌鸦在他们头上盘旋，偶尔落下来啄一口。
查理骑马经过，看了一眼。
吊死的是两个路匪。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德语写着：“过界者死”。
这是某个不知名的男爵在向过往的人宣示他对这片土地的统治权。
男爵老爷。
在自己的几百亩地里，他就是王。
到了傍晚，商队来到一个关卡。
关卡设在两座山丘之间，用横木挡着路。
旁边有一座石头砌的哨塔。
几个穿着生锈锁子甲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哪来的？”
“波希米亚来的商人。去科隆卖布。”
亲卫队长上前答话。
“波希米亚人？”
士兵撇了撇嘴。
“老瞎子的领地。现在换了个小崽子当国王。听说你们的兵去勃兰登堡惹事了？”
亲卫队长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
袋子里装了十个银币。
“军爷，一点心意。让我们过去。”
士兵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太轻了。
“十个银币？你打发叫花子呢？”
士兵把长矛横在路中间。
“你们这是二十匹驮马，全都是布匹。这叫重货。按我们老爷的规矩，一匹马收五个银币。一共一百个。”
亲卫队长的手握住了剑柄。
一百个银币。
这是明抢。
查理骑马走上前，按住队长的手。
“军爷。”
“一百个银币，我们拿不出来。我们出门没带那么多现钱。”
“没钱就把货留下！”
士兵瞪着眼。
查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
羊皮纸折得四四方方，上面印着黑色的墨迹。
“我们没现钱。但我们有这个。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提款凭证。”
士兵愣了一下。
“什么银行？”
“阿奇亚尤利。”
查理展开羊皮纸。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面额。
士兵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徽章。
一个金币和十字架交叉的图案。
最近这条道上走过的商人，十个有八个手里拿着这种纸。
“这破纸有什么用？”
士兵皱眉。
“这张纸，在前面五十里的镇子上，有一家阿奇亚尤利的钱庄代办点。你拿过去，就能换出一百个足色的佛罗伦萨银币。”
查理说。
士兵半信半疑。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士兵凑过来，看了一眼徽章。
“头儿。这是那个先知大人的钱票。我上次去镇上买酒，酒馆老板就收这个。说是比皇帝的钱还管用。”
领头的士兵想了想。
他把羊皮纸接过来，折吧折吧塞进裤腰带里。
“行了。滚吧。下次多带点现钱。老子嫌麻烦。”
横木拉开了。
查理带着马队穿过关卡。
走出几里地，亲卫队长忍不住了。
“陛下。您就这么给他了一百银币的钱票？那张票是真的？”
“是真的。一张纸而已。”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们赶路要紧。在这里杀几个杂兵，引来男爵的军队，这趟美因茨就走不成了。”
查理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石头哨塔已经看不见了。
一张纸。买了一条畅通无阻的路。
如果是以前，他就算带两百个银币，这些士兵也会找各种理由把货物全部扣下。
因为现钱看得见，他们抢了就能分。
但现在，一张盖着印章的纸，不仅让他们放行，还让他们觉得自己赚了。
为什么？
因为那张纸背后，有阿奇亚尤利银行作保。
有乔瓦尼·阿奇亚尤利的信用作保。
那个男爵的领地，甚至那个镇子上的酒馆，都已经被纳入了乔瓦尼的信用体系里。
老师坐在美因茨，他的种子已经撒到了这些偏僻的关卡和烂泥路上。
查理以前觉得皇帝的权力在于能征到多少税，能拉起多少兵。
现在他发现，皇帝的权力，甚至不如那张按了印的纸。
人认纸，不认皇帝。
接下来的几天。
查理遇到了七次盘查。
四次是地方领主的关卡，三次是流窜的溃兵或者强盗。
每次遇到麻烦，查理就掏出一张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钱票。
只要看到那个金币与十字架的徽章，对方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从明火执仗的抢劫，变成了讨价还价的交易。
这让查理感到一种深深的违和。
他在德意志的土地上走，保护他的不是波希米亚国王的头衔，不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法律，而是一个佛罗伦萨商人的纸。
老皇帝路易不仅在法理上被绝罚了，在底层的日常运转中，他也已经被抛弃了。
秩序变了。
……
第七天傍晚。
美因茨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查理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这座城。
城门开着，进出的马车络绎不绝。
没有盘查。
没有刁难。
守门的士兵靠在墙根下，看着那些满载货物的马车进城，连长矛都懒得举一下。
因为他们知道，凡是能进这座城的商人，手里都有银行的担保。
查理带着车队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干净。
地上铺着石板。
虽然也有马粪和泥水，但有人在清扫。
他径直去了城东广场。
莱茵鲤鱼客栈的旧址，现在挂着黑底金字的“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牌匾。
门前人头攒动。
查理下了马。
亲卫队长去安顿马匹。
他走到分行门口，被一个穿着干净亚麻布衣服的伙计拦住了。
“阁下，存钱还是办贷款？办贷款去左边排队，存钱去右边。”
“我找人。”
查理说。
“我找乔瓦尼枢机。”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枢机大人是随便见的？您有预约吗？”
查理从怀里掏出那枚镶着暗红色波希米亚红宝石的金戒指。
递给伙计。
“把这个给卡特琳娜夫人。就说，戴戒指的人来了。”
伙计看到戒指，神色短暂凝滞。
接过去，转身跑上了楼。
片刻后，伙计跑下来，恭恭敬敬地把戒指还给查理。
“先生，卡特琳娜夫人请您去对面的白天鹅旅馆住下。房间已经安排好了。费用银行结。夫人说，今天太晚了，请您早点休息。”
查理接回戒指。
戴在食指上。
“老师不见我？”
伙计压低声音。
“枢机大人很忙。”
查理没多问。
转身去了白天鹅旅馆。
……
第二天清晨。
美因茨大教堂的钟声敲响。
查理很早就起来了。
他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羊毛短袍。
他在旅馆一楼的大厅里要了一碗麦片粥和一块面包。
粥还没喝完，卡特琳娜来了。
卡特琳娜穿着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盘在脑后。
“查理国王。”
卡特琳娜微微欠身。
“夫人。”
查理站起来还礼。
“老师呢？他在分行吗？我什么时候能去见他？”
“先知大人今天不在美因茨。”
“不在？”
查理皱了皱眉。
“今天一早，大人就坐船去科隆了。科隆大教堂的工程出了一点资金结算上的问题。瓦尔拉姆大主教搞不定。大人亲自去处理一笔紧急贷款。大概傍晚才能回来。”
查理看着卡特琳娜。
“老师有留什么话吗？”
“大人说，让您先在美因茨转转。看看这座城。”
“他说，您要当的是德意志人的皇帝。不是银行的皇帝。去看看美因茨的街道，去看看美因茨的教堂。”
卡特琳娜说完，再次欠身。
“我还要回分行核账。您自便。”
她转身走了。
查理站在原地。
当德意志人的皇帝。
不是银行的皇帝。
查理把剩下的麦片粥喝完。
擦了擦嘴。
他没有带任何亲卫，独自一人走出了白天鹅旅馆，走进了美因茨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