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杜塞默到了美因茨。
他没带铠甲。只穿白袍。黑十字洗过了，仍旧有淡淡的血痕。那是洗不掉的。一个人身上有些东西，水不管用。
城门打开时，杜塞默看见城墙上站着许多人。
美因茨居民、佛罗伦萨士兵、本地民兵。有人指着他低声说话。有人认出他是条顿骑士团大团长，声音压得更低。
过去，杜塞默进城，别人看他，会看白袍黑十字。
今天，别人看他，会先想到火炮。
这就是败者进城的滋味。
他被带到阿奇亚尤利银行。
楼下人很多。商人排队兑票，管家拿着文书谈延期，几个教士坐在长椅上等着借款。
杜塞默从他们中间走过。
没人给他让出特别宽的路。
一个老商人甚至抱怨了一句：“前面走快点，我下午还要去码头。”
杜塞默听见了，没争什么。
上了二楼，门开着。
乔瓦尼坐在桌后。
房间里还有卡特琳娜。她坐在侧面，面前有一叠文书。莉莉丝站在门边。
杜塞默走进去。
“枢机大人。”
“大团长。”
两人互相看了片刻。
乔瓦尼道：“请坐。”
杜塞默坐下。
他的两个随从留在门外。门没关。走廊里的脚步声、楼下的算盘声、街上的马车声，都能听见。
乔瓦尼没有寒暄。
“钱带来了吗？”
杜塞默也没有绕弯。
“没有。”
“能筹到吗？”
“能筹一部分。需要时间。”
“多少时间？”
“至少三个月。”
乔瓦尼翻开账册。
“三个月，俘虏营成本继续增加。天气转冷，死亡率提高。死一个，就少一笔赎金。你们拖，我亏。”
杜塞默看着他。
“那些人是骑士团的兄弟。”
“在我的账上，是待赎资产。”
杜塞默拳头收紧。
乔瓦尼看见了，没停。
“你付不起赎金，我有一个办法。”
杜塞默道：“贷款。”
“聪明。”
乔瓦尼把合同推过去。
“阿奇亚尤利银行向条顿骑士团提供十万金弗罗林贷款。用于支付战俘赎金、战场处理费及相关费用。”
“利息多少？”
“年息三成。”
总财务官如果在这里，大概会咳嗽。
杜塞默没咳。
他只问：“抵押是什么？”
乔瓦尼看着他。
“第一，普鲁士所有港口税收，由阿奇亚尤利银行代理结算。”
杜塞默的表情顿了一瞬。
乔瓦尼继续道：“但泽、埃尔宾、柯尼斯堡。所有进出港税、停泊税、仓储税、过境税，进入银行账目。骑士团仍有税权，银行负责代收、结算、扣除利息后返还。”
杜塞默道：“你要我们的港口。”
“我要账。”
“第二。”
乔瓦尼翻过一页合同。
“骑士团的粮食、木材、琥珀出口，必须通过阿奇亚尤利银行渠道结算。每笔交易，银行抽取一成手续费。”
杜塞默道：“那我们的商人会变成你的人。”
“商人是谁的人不重要。他们只跟钱走。”
“第三。”
“骑士团的武器、盔甲、战马采购，必须从银行指定供应商处购买。价格按年度协议确定，质量由银行和骑士团共同验收。”
杜塞默冷笑了一下。
“你连我们的剑从哪里来，也要管。”
“剑是成本。成本不管好，仗就会输。你刚输过一次。”
这句话落得很重。
杜塞默闭口不言。
乔瓦尼道：“第四。骑士团所有教产，名义上仍属骑士团。产权契约存放在阿奇亚尤利银行金库。未经银行书面同意，不得出售、转让、重复抵押。”
杜塞默的脸色终于变了。
“教产属于主。”
“契约属于纸。纸放哪里，不影响主。”
“第五。”
乔瓦尼把合同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
“骑士团的金库、账房、采购官，必须聘用银行推荐的人选。人数不多。每个核心岗位一到两人。负责记录、监督、审核。”
杜塞默看着那页纸。
看了很久。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在空气里，发出轻响。
杜塞默：
“你要把骑士团拆了。”
“不是拆。”
乔瓦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是把碎片收起来，重新熔成一把新剑。”
“剑柄还你握着。”
“剑身的钢，从我的炉子里出。”
杜塞默听完，笑了。笑声很低，很干。
“剑柄还我握着。可剑身的钢是你的。那这把剑是谁的？”
乔瓦尼道：“谁能让它不折，它就是谁的。”
杜塞默的笑停住了。
乔瓦尼道：“大团长，你们在美因茨折了一次。折得很难看。全欧罗巴都看见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是还能不能继续存在的问题。”
“条顿骑士团有城堡，有土地，有港口，有教产，有信仰。可这些东西分散在旧世界的规矩里。每一样都能被人一点点啃掉。”
“我给你一套新规矩。”
“港口变成现金流。贸易变成利润。军需变成供应链。教产变成抵押物。人员变成制度。”
“你听着像被拆。其实是在被整理。”
杜塞默道：“被你整理。”
“对。”
乔瓦尼承认得很平静。
“被我整理，总比被波兰人、立陶宛人、丹麦人和汉萨商人分着吃好。”
杜塞默道：“如果我拒绝呢？”
乔瓦尼把合同合上。
“那我就把俘虏卖去东方。”
房间里安静下来。
楼下算盘还在响。噼里啪啦。
“你的人会被装上船。先到威尼斯，或者热那亚。再往东。也许进黑海，也许到拜占庭，也许到更远的地方。”
“他们会在异教徒的战场上死去。”
“死在上帝看不见的地方。”
杜塞默猛地站了起来。
莉莉丝往前动了一步。
乔瓦尼抬了一下手，莉莉丝停住。
杜塞默盯着乔瓦尼。
“你是枢机主教。”
“对。”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因为能办到。”
杜塞默胸口起伏。
他的左肩很疼。疼得像有人用钉子在里面搅。
他想拔剑。
今天他没带剑。
他想掐住这个年轻人的脖子。
莉莉丝站在那里。
他想骂他魔鬼。
骂了也没用。
魔鬼不会因为被叫魔鬼就少拿一枚金币。
过了很久，杜塞默重新坐下。
“枢机大人。”
他的声音哑了许多。
“你相信上帝吗？”
卡特琳娜的笔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这间屋子里显得不合时宜。桌上是合同。楼下是银行。谈的是港口税、手续费、抵押契约和贷款利息。
忽然问上帝，像在肉铺里问玫瑰香不香。
乔瓦尼看着杜塞默。
“我相信。”
杜塞默没有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乔瓦尼道：“我相信祂早就把一切都写好了。只是你们一直读错了书。”
杜塞默皱眉。
“读错了书？”
“你们只读经文。经文重要，但经文不是全部。”
乔瓦尼指了指外面。
“河水为什么往低处流。火为什么向上。铁球为什么从炮口飞出之后还继续往前。硝石、硫磺、木炭按什么比例混合，爆炸最猛。”
“这些是谁写的？”
杜塞默没回答。
乔瓦尼道：“上帝写的。”
“祂创造世界的时候，也创造了规则。铁与火也是祂的作品。火药不是魔鬼从地狱偷来的东西。火药埋在祂造的石头和泥土里，只等有人读懂。”
“你们跪着读经书。我们站着读火药。”
“你们输了。”
杜塞默的手慢慢松开。
他想反驳。
可战场上的白烟还在他的脑子里。
反驳需要有东西托着。他手里的东西，在美因茨城外被铁球打穿了。
杜塞默问：“那你呢？你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