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洛伦茨教堂门前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会滑。一个扫地的老仆人天没亮就出来了，用一把秃了大半的扫帚把台阶上的落叶归到一边。
落叶潮，扫不净，他索性用手捡。捡了几把，手冻得通红，他往掌心哈了口气，搓了搓，又继续捡。
教堂内部从昨夜就开始布置。
蜡烛是从科隆运来的，白的，粗，一根有小臂那么长。
银行的人说枢机大人要用好蜡烛，不能冒黑烟，不能有羊脂味。
科隆的蜡烛是蜂蜡做的，贵，一根抵得上纽伦堡本地蜡烛五根的价。管事的嘀咕了一句，被旁边人瞪了一眼，就不说了。
祭坛上铺了一块崭新白色亚麻布。织得很密，手感滑。两个修士把布铺平时，其中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摸了一下，说这布比我见过的所有布都好。年长的修士没接话，只把银十字架摆正了。
教堂里的座位不够。
弗朗切斯科昨晚就说了，今天来的人会比昨天多三倍。教堂正殿能坐四百人，加上两侧的廊柱空间，撑死六百。外面广场上得另外安排。
洛伦佐派了人，在教堂门外搭了一个木台子，上面放一把椅子，铺了红布。意思是枢机大人弥撒结束后会到外面，让广场上的人也能看见。
人从天蒙蒙亮就开始聚了。
先到的是老人。纽伦堡的老人起得早，有几个拄着拐棍的占了教堂门口最近的位置。后来的人只能往后排。一个胖妇人带着三个孩子挤进来，最小的那个被人群挤得哇哇哭，胖妇人把孩子举过头顶，一边举一边骂后面的人别挤了。
行会的人比昨天来得齐。
昨天有些人没来，觉得不关自己事。今天全来了。因为昨夜酒馆里传开了，说枢机大人今天要亲自讲道，说的是关于末日和审判的事。
不来听，万一真有什么预言，别人知道你不知道，那就亏了。
教堂内的光线暗。
那些蜂蜡大烛点着之后，暖黄色的光在石壁上浮动。穹顶很高，光到了上面就散了，只剩一片朦胧的昏黄。
穹顶上画着《最后的审判》，年代久了，颜色发暗，天使的翅膀和魔鬼的爪子混在一起，从下面看，分不太清谁是谁。
前排的几把椅子留给了帝国的要人。
都是老面孔。
科隆大主教瓦尔拉姆、美因茨大主教海因里希、条顿骑士团大团长杜塞默。
还有普法尔茨的鲁普雷希特。
他哥哥一个月前死了。鲁普雷希特继承了普法尔茨伯爵的头衔和选票。继承的过程很顺利。没有人争。因为乔瓦尼点了头。
教堂外面的广场上，人已经挤满了。
太阳漏出来一点，又被云遮住。
灰蒙蒙的，不太像白天，也不太像夜晚，说不清的暗。
远处的城墙上，几只乌鸦停在垛口上，一动不动。
……
正午。
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
最后一声钟响散尽的时候，教堂正门打开了。
乔瓦尼走进来。
教堂里几百双眼睛，汇聚到那身猩红上面。
乔瓦尼走到祭坛前，面对会众。
“In principio creavit deus caelum et terram.”
“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创世记》的第一章，每个基督徒都听过。从受洗那天起就听，听了一辈子。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就和以前不一样。
也许是声音不一样。老神父们是唱歌一样的调子，起起伏伏，听着听着会犯困。乔瓦尼很平很冷，是在读一份账单，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们听过这些话。你们从小听到大。你们跪在这里，跪在那里，在受洗池旁边，在婚床前面，在死人的棺材边上。这些话你们都听过。”
“可你们真的听懂了吗？”
教堂里有人在低声抽气。一个老妇人的眼眶已经红了，虽然弥撒才刚开始。
“神创造了世界。神给了你们光，给了你们水，给了你们土地，给了你们麦子和葡萄，给了你们牛羊和鱼。”
“神给了你们一切。”
“然后呢？”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
“然后你们做了什么？”
教堂里没有人回答。
“你们杀了该隐。不，你们就是该隐。你们杀了兄弟。你们用铁和火在大地上刻满了罪。你们修了巴别塔，要和神一样高。神把你们打散了。打散了还不够。你们又聚起来，又修塔，又杀人，又把自己当成神。”
“一遍又一遍。”
“一千年。两千年。”
“你们以为神是瞎的吗？”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在穹顶上回荡了一下。
有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乔瓦尼从祭坛边拿起一本厚重的《圣经》。
他翻开，翻到一页，用手指按住。
“《创世记》第六章第五节至第七节。”
“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
“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
他把书转过来，朝着下面的人，让他们看见那一页。
“耶和华说，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因为我造他们后悔了。”
他合上书。
声音传到了教堂外面。广场上那些听不清的人，靠传令官的翻译，得到了大概的意思。
传令官翻成德语时，用的词比拉丁文原文更直白。
“上帝后悔造了人。”
广场上那个卖热汤的妇人正蹲在她的铁锅旁边。她今天来得比昨天早，锅里的胡萝卜汤热气腾腾。她一边往碗里盛汤，一边侧着耳朵听传令官喊话。
听到“上帝后悔造了人”这一句时，她手里的勺子僵住了。
旁边等着买汤的学徒催她：“阿姨，汤洒了。”
她回过神，把汤盛好递过去。
“后悔造了人……”她嘀咕了一声，“那跟我婆婆说的一样。我婆婆也后悔生了我男人。”
学徒差点把汤喷出来。
教堂里面，乔瓦尼继续。
“神给了诺亚方舟。因为诺亚是义人。诺亚一家活了下来。牛羊活了下来。飞鸟活了下来。其余的人，全部死在洪水里。”
“你们以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你们以为洪水不会再来。”
“你们错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教堂里有一种奇怪的震动。
瓦尔拉姆握紧了权杖。
海因里希的大拇指停在扶手的裂缝上。
鲁普雷希特直起了身。
杜塞默把背靠在了石头上。
乔瓦尼说：“洪水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