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
意大利，西西里岛，墨西拿港口。
海水拍打着石砌堤岸，懒洋洋的。
港口一年到头都忙。墨西拿是地中海中间的一个瓶口，从东往西、从南往北的船都要经过这里。香料、丝绸、皮毛、谷物、奴隶、朝圣者，什么都从这里过。
码头上堆着货。一摞一摞的麻袋，木箱，油桶。有人在搬，有人在喊，有人在吵架。
一个搬工把一只桶滚下跳板时没接住，桶咕噜噜滚到码头边上，差点掉进海里。工头骂了他一句，很难听，涉及他母亲的贞操。搬工低着头，把桶推回来，嘴里嘟囔也不敢回大声了。
靠泊区的第三个泊位上，停着一条热那亚商船。
桅杆顶上的旗子耷拉着，吃水线很深，说明载了重货。船帆卷着，帆布上有盐渍和污迹。
这条船是三天前从卡法来的。
卡法在黑海北岸。热那亚人在那里有殖民地，做皮毛和奴隶生意。蒙古人围了卡法，围了很久。围城的时候，城里城外都在死人。蒙古人把死人用投石机扔进城里。
船从卡法逃出来的时候，船上有十二个水手和三个商人。
到墨西拿时，活着的只有七个。
码头的港口监督是一个叫朱塞佩的中年人。他在墨西拿港口干了十四年。什么船都见过。从亚历山大港来的运粮船，从突尼斯来的运奴船，从君士坦丁堡来的运丝船。
每条船靠岸前他都要登船检查。看货物，看人，看有没有偷税，看有没有禁品。
船抵港后的第三天，朱塞佩终于还是登了船。
船上很臭。
不臭才稀奇，可这种臭他没闻过。
他在甲板上看到两个水手躺着。
一个脸朝下，趴在桅杆底座旁边。另一个靠在船舷上，头歪着，嘴半张。
朱塞佩一开始以为他们醉了。
他踢了踢那个趴着的。
没反应。
他蹲下来，把人翻过来。
那张脸上长了东西。
黑色的，鸡蛋大小的肿块。从脖子根一直长到耳朵下面。肿块的表面发亮，有一个已经破了，流出脓水。
朱塞佩的手缩了回去。
他干了十四年港口监督，见过伤寒，见过痢疾，见过坏血病。没见过这个。
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另一个靠在船舷上的水手忽然咳了一声。
咳得很深，咳完之后，水手的嘴角流出一线红色的东西，发黑，稠的。
朱塞佩掉头就跑，下了船。
回到码头上，他对手下说：“那条船不能卸货。”
“为什么？”
“船上有病。”
“什么病？”
“不知道。”
手下看了他一眼。朱塞佩的脸色不对。干了十四年港口监督的人，什么恶心事都见过，不会因为几个病号就脸色发白。
“有多严重？”
朱塞佩说不上来。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港口监督。
“把船赶走。”他说。
“可他们已经靠了三天了。”
“赶走。”
手下跑去通知港口总管。港口总管是个胖子，姓什么朱塞佩一直记不清，只知道他家在城里有三间仓库，靠租金活着。
总管听了之后皱了皱眉，说赶走不太好，那条船的商人是热那亚大商行的代理，得罪了人家以后生意不好做。
朱塞佩说：“你没看见那些人身上的东西。”
总管说：“什么东西？”
“肿块。黑的。一个一个的。脓。血。”
“你确定？”
“我亲眼看的。”
总管把面包放下，不吃了。
“先别声张。我去找港务长商量。”
朱塞佩说：“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那条船在这儿拖了三天。前两天有搬工上去搬了一些货。还有两个水手上岸买过东西，在码头边那家酒馆喝了酒。”
总管的脸变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过。”朱塞佩盯着他，“船刚靠岸那天，我就报过：这船不对劲，死的人太多，得先扣着，不能让人上去。”
“你那天在城里吃婚宴。”
“你手下那个管盖章的，嫌麻烦，直接给他们签了‘临时靠泊’，还放了搬工上船。”
“你说的那种肿块……以前听说过吗？”
朱塞佩摇头。
“东方来的病？”
“大概是。卡法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蒙古人的军营里死了很多人。不是打仗死的。是病死的。死人身上有黑色的肿块。”
“那两个上岸的水手，现在在哪？”
朱塞佩说：“一个回船上了。就是今早我看见的那个靠在船舷上的。”
“另一个呢？”
“不知道。有人说看见他去了鱼市那边。也有人说他往城里走了。”
“往城里走了。”总管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找人。把那个水手找到。”
“先把码头那一片围起来。”
“还有那家酒馆，关了。今天不许营业。”
“去叫医生。”
朱塞佩说：“叫哪个医生？”
总管想了想。墨西拿城里的医生不多。好的更少。最好的那个上个月搬到巴勒莫去了，说那边贵人多，钱好赚。剩下的几个，一个是给修道院看病的老头，耳朵不太灵；一个是犹太人，医术还行，但很多基督徒不让他碰。
“都叫。”总管说。
……
纽伦堡。圣洛伦茨教堂。
乔瓦尼把《圣经》放回祭坛上。
他走到前排座位的边上，离瓦尔拉姆和海因里希很近。
“你们以为洪水是水。”
“不。”
“洪水是审判。审判怎么来，取决于你们犯了什么罪。”
“《出埃及记》第九章第十五节。上帝说，我若伸手用瘟疫攻击你和你的百姓，你就从地上除灭了。”
他用了“瘟疫”这个词。
教堂里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瘟疫在中世纪的欧洲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每隔几十年就会有一次。有时候是某个城市，有时候是某个地区。死一些人，恐慌一阵子，然后过去了。人们会说那是上帝的惩罚，惩罚完了，日子照过。
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瘟疫”，显然带着不同的重量。
“你们傲慢、你们贪婪、你们色欲、你们嫉妒、你们暴食、你们愤怒、你们懒惰。”
“你们以为上帝不看这些吗？”
“上帝看的。上帝看的每一眼，都记在账上。”
他用了“记在账上”。
这是他的语言。他把神学和账本混在一起说。说出来竟然不觉得别扭。因为在他嘴里，账本就是神学的另一种形式。
“你们欠了上帝太多。”
“上帝是最耐心的债主。祂等了一千年。等了两千年。等到祂的耐心也到了尽头。”
“如今，大洪水来了。”
他看着穹顶上那幅模糊的《最后的审判》。
“不是水。”
“是疫。”
这个词在穹顶下面回荡了很久。
有人开始哭，哭声散落在教堂的不同角落。
广场上的传令官把“大洪水来了，不是水，是疫”这句话翻成德语喊出去。
广场上也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教堂里的更深。因为广场上有几千人，几千人同时安静下来，是一种生理上能感觉到的东西。
卖热汤的妇人放下了勺子，往教堂的方向看了看。
“疫……”她嘀咕了一声。
妇人想起去年冬天，她的邻居家死了一个孩子。孩子咳了两个月，最后咳不动了，就死了。
疫这个字对她来说不是抽象的。
疫就是有人死了，然后旁边的人也死了，然后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她把勺子捡起来。
汤还是热的。胡萝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