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拿。
鱼市被封了。
十几个摊贩被港口卫兵赶了出来。有人骂，有人推搡，有人把鱼摔在地上。
一个老渔妇抱着一筐沙丁鱼，死活不走，说这是她今天的饭钱。卫兵把她连人带筐抬到了街角。老渔妇坐在地上骂了五分钟，嗓子哑了，才不骂了。
巷子里那个水手被抬走了。
用一块旧帆布裹着。两个搬工抬的。搬工戴了布手套，蒙了嘴和鼻子。
医生来了两个。
一个是给修道院看病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耳朵的确不灵，朱塞佩跟他说话得喊。另一个是那个犹太医生，叫大卫，三十来岁，瘦，戴着一顶褐色小帽。
两个医生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里面的尸体。
老头医生凑近看了一眼那些肿块，退回来，摇了摇头。
“我没见过这个。”
大卫蹲下来，离得更近些。他观察了很久。看肿块的大小、位置、颜色、表面的质地。又看了水手的指甲、嘴唇。
他站起来。
脸色很不好。
“拉比？”朱塞佩问。他管犹太医生叫拉比，虽然大卫不是拉比，但墨西拿人分不太清犹太人的头衔。
大卫说了一个词。
一个希伯来语的词。
朱塞佩没听懂。
“什么？”
大卫用意大利语说：“我祖父的祖父留下来的手抄本里，记过一种病。从东方来的。肿块，发热，吐血，三天死。”
“能治吗？”
大卫摇了摇头。
水手们被扔进了海里。
码头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搬工搬货。商人看单子。水手在船上喊号子。一个小孩在跳板上跑来跑去，他妈在岸上喊他下来。
他们还不知道。
一阵海风吹过来。
温的。咸的。
和每一天一样。
……
纽伦堡。
“《启示录》第六章第七节至第八节。”
“揭开第四印的时候，我听见第四个活物说，你来。”
“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做死。阴府也随着他。”
“有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四分之一。”
乔瓦尼重复了一次这个数字。
教堂里死一般安静。
一个老人在第三排的椅子上晕了过去，旁边人手忙脚乱地扶他。一个女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肩膀剧烈颤抖。好多人在画十字，反反复复地画，像那个动作本身能挡住什么。
乔瓦尼看着这一切。
他的蓝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老的。少的。胖的。瘦的。怕的。不怕的。信的。不信的。
然后他跪了下来。
猩红色的长袍在地上铺开，一滩缓慢流淌的红。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教堂里所有人跟着跪了下来。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人们跟着念。
大的，小的，哑的，颤的。
在穹顶下面回旋。
教堂外面，广场上的人也跪了。
几千人跪在石板上。
传令官把祷词翻成德语，一句一句喊。几千人跟着念。有人念得对，有人念错了词序，有人只是嘴唇动着没出声。
卖热汤的妇人也跪了。她跪在自己的铁锅旁边。锅里的胡萝卜汤还冒着热气。
她嘴里念着祷词，念着念着，眼泪就下来了。
四分之一太多了。纽伦堡有多少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认识的人里，如果死掉四分之一，那就是面包铺的老板，或者隔壁的寡妇，或者她自己的小女儿，或者她自己。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祷告声在广场上回荡。
圣洛伦茨教堂的钟又响了。
当——
当——
声音传过屋顶，传过城墙，传到远处的田野上。
田野上没有人。
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枯黄的茬子在风里站着。
……
墨西拿。后一天。
港口总管跟港务长商量了一整天，最后决定只封靠近热那亚船的那一片。其余泊位照常。
“不能把整个港口关了，”港务长说，“关了港口，墨西拿就完了。墨西拿靠港口吃饭。”
朱塞佩说：“如果不关，墨西拿也许真的完了。”
港务长看了他一眼：“你是港口监督，不是港务长。检疫的事你管。港口开不开，我说了算。”
朱塞佩不再争了。
他做了他能做的。封了鱼市，封了酒馆，封了那条巷子。把船上还活着的水手扔进海里。在码头边上拉了警戒线。
可他明白这不够。
那条船靠了三天。前两天是开放的。搬工上过船，水手下过岸。那个水手在酒馆喝了酒。在巷子里躺了不知多久。
还有那些孩子。在缆绳上荡来荡去的孩子。
朱塞佩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
海面平静。几条渔船在远处晃来晃去。海鸥在低空盘旋，偶尔俯冲下去，在水面上点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个犹太医生大卫后来又说了一些话。说他祖父手抄本里记的那种病，在几百年前的东方出现过。死了很多人。
“很多是多少？”朱塞佩问。
大卫说了一个数字。
朱塞佩当时觉得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不真实。
现在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
远处有一条船正驶向港口。
又是一条从东边来的船。
船帆在落日的逆光里变成了一块黑影。
朱塞佩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近。
他忽的很想回家。
他家在城里，靠近大教堂的那条街上。一间小房子，两个房间。妻子在家，大概正在做晚饭。他们有一个女儿，八岁，最近在学认字。昨天他回家时，女儿拿着一块石板给他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个词。
他的名字。
朱塞佩。
小姑娘仰着头，等他夸。
他夸了。
他说写得好。
现在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又一条船驶进港口。
他没有下令拦。
他没有那个权力。
港务长说了，其余泊位照常。
那条船慢慢靠了岸。
跳板搭上码头。
搬工们走上去，开始卸货。
货物从船上一箱一箱地搬下来。布匹。陶罐。一桶桶的橄榄油。
搬工们赤着膊，汗淋淋的，在夕阳底下忙活。
有个搬工一边搬一边唱歌。
歌声不好听。走调。但很响亮。
……
纽伦堡。
弥撒结束了。
乔瓦尼从祭坛前站起来。
他走向教堂侧门。
经过前排时，瓦尔拉姆伸出手，抓住了乔瓦尼长袍的边角。
“枢机大人。”
乔瓦尼停下来。
“大教堂……科隆大教堂，还能修完吗？”
乔瓦尼低头看着他。
“能。”
瓦尔拉姆松开了手。
乔瓦尼继续走。
出了侧门，走廊上很安静。阳光从窄窗里射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石板上。浮尘在光柱里缓慢翻转。
查理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老师。”
“嗯。”
“瘟疫……您说的是真的吗？”
乔瓦尼走过他身边，没有停。
“你觉得呢？”
查理跟上去。
“我不知道。您总是在别人最需要相信什么的时候，给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预言。我分不清这次是预言，还是……”
他没有说出最后那个词。
乔瓦尼走到走廊尽头的门前。
门外是阳光。
“孩子。这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