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拿。
那個失蹤的水手找到了。
朱塞佩帶著兩個港口衛兵趕到時，水手正靠在魚市後巷的牆根上。
他還活著。
眼楮半睜著，嘴角有干了的血痕。扣子解開了，大概是熱。他的脖子左側有兩個腫塊。一個鴿子蛋大小，另一個更大些，像半個拳頭。腫塊的顏色是深紫偏黑，表面繃得發亮。
“別踫他。”朱塞佩說。
衛兵已經伸出了手，又縮回來。
水手听見聲音，嘴動了動。
“水……”
朱塞佩讓衛兵去找水。
他自己站在三步之外，看著這個人。
一個普通水手。
從卡法到墨西拿，大概在海上漂了一個多月。一個多月的海上生活，吃的是咸魚和餅干，喝的是發綠的水。到了墨西拿上岸，第一件事大概是去酒館喝一杯。喝完酒，大概率去找了女人。然後病倒了。
巷子里的腥味很重。地上有魚鱗和爛菜葉。幾只蒼蠅在水手身邊嗡嗡轉。
衛兵送了水來。
朱塞佩接過碗，猶豫了一下。
他不想靠近。
可那人在叫水。
他走上前兩步，把碗放在水手伸手夠得著的地方，然後退了回來。
水手伸手去夠。
整條手臂都在抖。踫到碗沿時，差點把碗打翻。他把碗拖到嘴邊，低頭喝。水灑了一半。
喝完後，他靠回牆上。看著朱塞佩。
“船上的人……都病了。”水手說，“在海上就開始了。先是安東尼奧。他發燒。然後他腋下長了一個疙瘩。很大。很疼。他叫了三天。第三天不叫了。”
“然後是馬爾科。然後是胖子喬。然後是……”
他咳了一聲。
“卡法那邊……”水手喘著氣，“死了很多人。蒙古人把死人扔進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個。船長說走，趕緊走。我們就走了。”
“船上的糧食不夠。水也不夠。有人說先去君士坦丁堡補給。船長不肯。船長說哪里都不能停。直接回西西里。”
“結果……船長自己先病了。”
水手的聲音越來越低。
朱塞佩往後退了一步。
他退到巷子口，對衛兵說︰“去城里叫人來。把這一片封了。”
“封多大範圍？”
朱塞佩看了看巷子兩頭。
“從魚市到碼頭，整條街。”
“那魚市怎麼辦？今天魚市上有幾十個攤販。”
“全部清走。”
“清走？他們不會走的。”
“那就拖走。”
衛兵跑了。
朱塞佩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水手。
水手已經閉上了眼。
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怎樣。
巷子里的蒼蠅多了幾只。
遠處碼頭上，那條熱那亞船還停在第三個泊位。船帆耷拉著。甲板上沒有人走動。
……
紐倫堡。
喬瓦尼的調子變了。
前面那一段是審判，現在是嘆息。
“有人會想，這個佛羅倫薩人是在嚇我們嗎？”
“不，恐嚇是魔鬼的手段。魔鬼讓你們害怕，然後在你們的恐懼里偷走你們的靈魂。”
“我是來告訴你們真相的。真相讓人害怕，但也讓人準備。”
“諾亞在洪水來之前，造了方舟。因為上帝提前告訴了他。上帝沒有告訴別人。只告訴了諾亞。”
“為什麼？”
“因為諾亞听。”
“其余的人不听。其余的人在吃，在喝，在嫁，在娶。《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第三十八節，洪水來了，他們全不知覺。”
他環視四周。
“你們今天來了。你們坐在這里。你們站在外面。你們在听。”
“這就是區別。”
“听的人，和不听的人。”
“諾亞和他的鄰居。”
教堂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氣氛。
恐懼在前面那段話里已經到頂了。人不能一直恐懼。恐懼到了頂之後，要麼崩潰，要麼往下落。現在是往下落的階段。落下來之後，人會開始抓東西。抓什麼都行。椅子腿，念珠，旁邊人的衣角，或者一句話。
喬瓦尼給了他們一句話。
“听的人，和不听的人。”
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們來了，你們就是諾亞。你們沒來的鄰居，他們不是。
一句話，就把教堂里的人和教堂外的人分開了。
不。把信的人和不信的人分開了。
信，你就是被選中的。不信，你就是被拋棄的。
兩位大主教和大團長不自覺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喬瓦尼繼續︰
“瘟疫已經在路上了。”
“從東方來。從黑海來。從那些你們從來不去的地方，從那些你們只在地圖上見過名字的港口。它坐著船，藏在貨物里，躲在水手的衣服下面。”
“它已經到了。”
他沒有說到了哪里。沒有說墨西拿。他只需要說“到了”。
听的人會自己去想。到了哪里？到了意大利？到了法蘭西？到了德意志？
到了我家門口？
恐懼的第二波來了。
比第一波更深。因為第一波是被經文喚起來的。第二波是被自己的想象喚起來的。自己嚇自己，永遠比別人嚇你更有效。
一個坐在後排的商人站起來，又坐下。
一個年輕婦人開始小聲啜泣。
前排一個行會頭目的手在抖。他把手藏到衣袖里，不讓旁邊的人看見。
喬瓦尼在看他們的反應。
像一個賬房先生在檢查一列數字是否對得上。
對得上。
他繼續。
“可上帝是慈悲的。”
語調忽然暖了。
“上帝懲罰 的子女，是為了讓他們回頭。”
“《耶利米書》第二十九章第十一節。耶和華說，我知道我向你們所懷的意念，是賜平安的意念，不是降災禍的意念，要叫你們末後有指望。”
“末後有指望。”
他把這段經文說了兩遍。
第二遍的時候，教堂里有人跟著念了。
“我在這里。”喬瓦尼說，“不是為了告訴你們，你們要死。是為了告訴你們怎麼活。”
“方舟在這里。”
他伸出手，指了指腳下的地面。指了指祭壇。指了指教堂的穹頂。指了指外面。
“方舟不是一條船。方舟是秩序。”
“諾亞的方舟為什麼能渡過洪水？因為它是按規矩造的。上帝告訴諾亞，要用歌斐木，要抹松香，要分上中下三層。尺寸都量好了。長三百肘，寬五十肘，高三十肘。”
“一點都不能錯。”
“錯一點，船就漏了。船漏了，人就死了。”
“秩序就是方舟。”
“我這些年做的事，修路、建賬本、立規矩、算稅、通金券，不是為了我自己。一個人住不了方舟。方舟是給所有人造的。”
他從祭壇上拿起一只銀杯。杯里有酒。紅的。
他舉起杯。
“《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七節。耶穌拿起杯來，祝謝了，遞給他們，說，你們都喝這個。因為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
他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基督說，信我的得救。”
“我說，進方舟的，活。”
“方舟的門還開著。”
“可不會一直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