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走的那天，纽伦堡下了一场小雪。
薄薄一层，落在石板地上很快就被人踩黑了。
马车停在佛罗伦萨会馆后门。
卡特琳娜穿着一件深灰色旅行斗篷，手里提着一只皮箱。
另外两只大箱子已经由仆人先搬上车了。
莉莉丝站在巷口，靠着墙。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挡住了。眼睛在外头盯着街两头，谁过来她都能看见。
卡特琳娜把皮箱递给车夫。车夫是个矮胖的日耳曼人，接箱子的时候手一沉，嘴里嘀咕了一声。
“小心。”卡特琳娜说。
车夫忙点头。
卡特琳娜转过身，看着会馆的后门。
门没关。走廊里黑洞洞的，看不见人。
她站了一会儿。
乔瓦尼没有出来送她。
她也没指望他出来。他们昨晚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说完之后，他去书房翻账。她去收拾箱子。两个人各做各的。
马车旁边站着四个骑士。佛罗伦萨的，甲胄擦得亮。他们是跟车护送的。从纽伦堡到汉堡港，再从汉堡坐船去伦敦。
“夫人。”领头的骑士走过来，行了个礼，“可以出发了吗？”
“等一下。”
卡特琳娜又看了一眼后门。
走廊里还是没有人。
她抿了抿嘴巴，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车帘放下。
车夫甩了一下缰绳，马车拐出巷子，上了大路。
莉莉丝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车顶上那层薄雪被风吹掉了一些，灰色的车篷露出来。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看不见了。
莉莉丝转身，往会馆里走。
走到后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门口地上有一小滩水。是雪化的。踩上去鞋底会湿。她绕过去，从干的地方进了门。
楼梯口有个伙计正蹲着擦地板。看见莉莉丝，赶紧站起来让路。伙计是新来的，还不太习惯这个女人。他见过莉莉丝笑过一次，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了一整天。
莉莉丝上了二楼。
书房门关着。
里面有翻纸的声音。算盘珠子碰了一下。然后是笔在纸上划的声音。
她等着。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停了，她敲了敲门。
“进来。”
莉莉丝推门进去。
乔瓦尼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莉莉丝来到桌前，看了一眼。
地图上用墨笔画了几条线，从意大利半岛的南端往北延伸，经过佛罗伦萨，经过热那亚，经过马赛，分了几条岔路，有的往巴黎去，有的往里昂去，有的拐了个弯往日内瓦。
他推算出来的瘟疫的路线。
“主人。”
“嗯。”
“她走了。”
“嗯。”
乔瓦尼拿起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条线。从马赛到巴塞罗那。然后从巴塞罗那到里斯本。
莉莉丝站在那里，看着他画。
她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站着。现在是站着的时候。
过了很久，乔瓦尼把笔放下。
“莉莉丝，你怕死吗？”
莉莉丝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以前不怕。”
“现在呢？”
莉莉丝又想了一会儿，小巧的眉头微皱。
“现在……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看不见主人了。”
乔瓦尼看了她一眼。
那双蓝眼睛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你比以前会说话了。”
莉莉丝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这算夸她还是说她变了。主人的一句话里通常有很多意思。
乔瓦尼把地图卷起来。
“那东西会传。人传人。呼吸，触碰，都会传。一个人病了，他身边的人很快也会病。”
莉莉丝皱眉。
她以前见过传染的病。部落里有过。冬天那种咳嗽的病，一个帐篷里倒一半人。但那种病不会死那么快。那种病就是咳，咳很久，有些人咳死了，有些人咳完了又活过来。
“三天就死？”她问。
“三到五天。”
“治不了？”
“治不了。”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主人。”
“嗯。”
“如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主人病了……”
“不会。”
“万一…”
“我说不会，就不会。”
她闭了嘴。
会馆外的雪已经停了。太阳没出来，天还是灰的。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匆匆。一个老妇人提着篮子，篮子里盖了块布，不知道装的什么。
乔瓦尼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
“这些是给阿维尼翁的补充指令。”他说，“今天下午让骑士带走。”
“是。”
“另外，让楼下管事把会馆的储备查一遍。粮食、水、柴火、药草、醋、蜡烛。列清单给我。”
“是。”
“还有一件事。”
“嗯？”
“去城里找一个做面具的匠人。不是舞会面具。是那种能蒙住整张脸的。鸟嘴形状的。前面的嘴里能塞草药和醋布。”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
“鸟嘴？”
“对。我画给你看。”
乔瓦尼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快速画了几笔。一个鸟嘴的轮廓。长长的尖喙。两个圆洞是眼睛的位置。喙的侧面有几条线，标示着可以塞东西的地方。
莉莉丝看着那个图。
“这是什么？”
“防病的东西。嘴里塞草药和醋布，呼吸的时候经过那些东西，能挡一挡。”
“能挡住？”
“不一定全挡住。但比什么都没有强。”
莉莉丝把那张纸收起来。
“做几个？”
“先做五十个。”
“五十个。”
“银行里的人每人一个。楼下伙计、柜台、管事、骑士、马夫。都要有。”
“我也要？”
“你也要。”
莉莉丝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时，她想起刚才主人问她怕不怕死。
她说有一点。
其实不止一点。
她现在怕的不是死本身。死这种东西她见得太多了。在部落里，在斗兽场里，在跟着乔瓦尼走过的那些地方。
可…
如果她死了，就看不见主人了。
如果主人死了，她就看不见主人了。
这两种她都怕。
以前在部落里，她不怕。因为那时候没有什么值得她活着去看的东西。活着和死了差不多。活着多挨一天打，死了少挨一天打。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一个人。
那个人给了她名字，给了她知识，给了她热水，给了她衣服，给了她一个睡觉的地方。
她不想看不见他。
莉莉丝下了楼，去找管事。
管事是个圆脸的中年佛罗伦萨人，正在柜台后面吃一块奶酪。看见莉莉丝过来，奶酪差点卡在嗓子里。
“莉……莉莉丝小姐。”
“把储备清单列出来。粮食、水、柴火、药草、醋、蜡烛。今天给主人。”
“今天？”
“今天。”
管事把奶酪放下，擦了擦手。
“好好好，我这就去查。”
莉莉丝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城里有没有做面具的匠人？”
“面具？什么面具？”
“鸟嘴的。”
管事一脸茫然。
“鸟嘴？”
莉莉丝从衣服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给他看。
管事看了半天，挠了挠头。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主人要的。五十个。”
“五十个鸟嘴面具？”
“对。能塞草药和醋布的。”
管事又看了一遍那张图。
“我……我去问问。城西那边有个做皮具的，也许能做。”
“快一点。”
“好好好。”
莉莉丝走了。
管事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图，嘴里嘀咕：“鸟嘴面具……塞草药……这是要干什么？扮乌鸦吗？”
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探头看了一眼。
“经理，那是什么？”
“别问。做你的事。”
伙计缩回去了。
管事把那张图收好，揣进兜里。他决定下午就去城西找那个皮匠。
他不知道这些面具是干什么用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家主大人要的东西，从来不是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