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瓦尼在紐倫堡又待了六天。
這六天里他每天都在簽文書，內容五花八門。
有給條頓騎士團的補充協議。
港口稅的計算方式要改一下，原來按船次收，現在改按噸位收，銀行派駐的核算員有權登船檢查貨艙。
杜塞默那邊已經簽了回函，他沒什麼選擇。
有給科隆大主教的。
大教堂的工程款第二期撥付條件，瓦爾拉姆要把教區內三十七座修道院的糧食儲備登記表交上來，格式用銀行統一的那種。
瓦爾拉姆還沒回信，他大概還在想那天彌撒上的四分之一。
有給普法爾茨魯普雷希特的。
選帝侯投票權規則的細則確認。
魯普雷希特簽得很快。
他巴不得早點把這事定下來，好讓自己的位置穩固。
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小事。
紐倫堡鐵匠行會申請在東區開第二個鐵市，要銀行批一筆小額貸款。
沒批。
瘟疫來了，還有什麼生意。這時候放錢出去，不是肉包子打狗嗎？
聖洛倫茨教堂的屋頂漏雨，修繕費用由誰出，教會說帝國出，帝國說教會出。
最後喬瓦尼在文書上批了四個字︰“銀行墊付。”
墊付完了當然要還，只是還的時候多出一筆利息來。
利息不高，兩厘。
可兩厘乘以十年，也是一筆。
世上的錢就是這麼一點一點地從這些小事情里流進銀行的。
第四天下午，洛倫佐來匯報軍務。
“大人，薩克森那邊的善後結束了。”
“有麻煩嗎？”
“談不上。”
洛倫佐撇了撇嘴，“有幾個對魯道夫死忠的騎士，試圖在維滕貝格城外集結私軍發起叛亂，甚至妄想截斷我們銀行的運金車隊。他們大概湊了三百多人，聲勢鬧得挺大。”
“結果呢？”
“沒有浪費火藥，我用五百金弗羅林買通了他們雇佣的護衛長。”
“半夜，那幾個帶頭騎士在睡夢中被自己人割了喉嚨。第二天一早，他們的腦袋就已經掛在了維滕貝格的城門上。現在，整個薩克森境內，再也沒人敢提‘復仇’這個詞了。”
喬瓦尼點了一下頭。
“那個顧問呢？跟了公爵二十多年的那個。”
“阿爾布雷希特？”
“對。”
“早死了。炮轟的時候在城堡西側的走廊上。牆塌了壓住的。”
喬瓦尼嗯了一聲。
“被壓得不成樣子。靠腰上的那枚銅扣認的。”
“好。”
……
第五天，查理來找他。
查理這幾天一直在忙金璽詔書頒布之後的各種事務。
各地的反應要收集，要分類，要判斷哪些是真的抗議，哪些只是嘴上罵兩句然後乖乖照辦。
大多數是後者。
“老師。”
查理站在書房門口，“您什麼時候走？”
“明天。”
查理點頭。
他早知道喬瓦尼不會在紐倫堡久留。
帝國的事現在已經有了骨架。
金璽詔書、五大選帝侯、財務結算署、軍務部署、法務體系。
骨架立好了，肉要慢慢往上填。
填肉的事是查理的活，不是喬瓦尼的。
“回阿維尼翁？”
“對。”
“路上走哪條線？”
“先到斯特拉斯堡。然後沿萊茵河往南。過巴塞爾。翻山到里昂。從里昂順羅訥河下去。”
查理默算了一下。
“三周？”
“差不多。如果路好的話。”
“冬天翻山不太好走。”
“所以可能是四周。”
查理在門口站著，沒有進來坐。
他手里拿著一卷什麼東西。
喬瓦尼看了一眼他的手。
“有話說？”
查理把手里的東西松開。是一封信。
“這是阿爾布雷希特留下的。”
喬瓦尼挑了一下眉。
查理把信遞過來。
羊皮紙的邊角燒焦了一塊，大概是城堡著火時沾的。
喬瓦尼展開。
信很短。
“樞機大人︰
我听見炮響了。
听見第一聲時，我便知道，一切都晚了。
公爵此去，不是為降，是為刺。除此之外，我們已無路可走。
臣事公爵二十三年，至今日而畢。城焚身死，皆舊臣本分，不足言悔。
只請您記住一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被記在您的賬本上。
有些人，寧可從賬本上消失。
薩克森的阿爾布雷希特，絕筆。”
喬瓦尼看完，很久沒有說話。
炮聲沒有替舊世界留下出路。
這份信倒是強行替它留下了體面。
喬瓦尼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賬本之外，原來也總有人。
“查理。”
“嗯。”
“帝國交給你了。”
查理的背脊繃了一下。
喬瓦尼繼續說︰“托福羅管賬。弗朗切斯科管法。洛倫佐管兵。你有拿不定的事，寫信給阿維尼翁。”
“那瘟疫的事……”查理有些遲疑。
喬瓦尼轉動了一下拇指上的戒指，神色變得悲憫而肅穆。
“查理，這是上帝的清算。”
查理不解地看著他。
“世人貪婪、墮落，忘記了對天主的敬畏。主便降下這黑色風暴，來清洗這世間的罪惡。”
喬瓦尼語氣莊嚴，“當神明要清掃他的羊圈時，牧羊犬是不能去咬神明的手的。你明白嗎？”
“您的意思是……我們什麼都不做？”
“做我們該做的。”
“封閉你的王庭，看好洛倫佐的軍隊，守住阿奇亞尤利銀行在各大城市的金庫大門。”
“至于那些平民、商人、工匠……不要用行政手段強行干預，讓他們去教堂向神懺悔。”
“人力若強行阻擋神意，只會引來更重的神罰。”
查理總覺得哪里不對，追問︰
“那城門呢？要不要封鎖？禁止外來流民和商隊進城？”
“絕對不行。”
喬瓦尼斷然拒絕，“瘟疫只是殺人，但斷絕貿易會毀滅帝國。”
“金券體系需要商貿流通才能存活，商路一旦切斷，糧食運不進來，餓死的人會比病死的多十倍。”
“暴亂會立刻摧毀我們剛建好的秩序。”
他在撒謊。
喬瓦尼的心里比誰都清楚，黑死病就藏在老鼠和跳蚤的身上，藏在不受限制流動的商船和貨車里。
但他需要瘟疫蔓延。
阿奇亞尤利銀行發出的天量金券，本來就是一個需要不斷找接盤俠的龐氏騙局。
如今資金池已經到了臨界點。
當大量持有金券的人死去，當無數債務人隨風消散，銀行就能名正言順地抹平死賬，甚至接管那些絕戶的抵押物。
一場席卷歐洲的黑死病，是他完成財富終極收割的最完美時機。
上帝站在他這一邊。
切斷商路搞防疫？
那他的賬該怎麼平？
他需要把那些現代防疫知識爛在肚子里。
“還有一件事。”
喬瓦尼說。
“什麼？”
“猶太人。”
查理皺起眉︰“有人會把瘟疫怪到他們頭上？”
“一定會。恐懼需要出口，暴民需要替罪羊。他們會指責猶太人在井里下毒，會燒毀猶太街區。因為猶太人手里捏著很多人的欠條，人在恐懼時，最先想到的就是殺債主。”
“我要派兵鎮壓暴民嗎？”
“不。”
喬瓦尼眼神幽深，“讓憤怒像野火一樣燒過去。等火燒完了，暴民散去，你再派軍隊進去。懲治幾個帶頭的暴徒以示帝國律法，然後……”
喬瓦尼停頓了一下。
“接管猶太人留在廢墟里的金庫，以及他們沒燒干淨的賬本。這叫‘死者歸于上帝，遺物歸于帝國’。”
查理深吸了一口氣，重重點了點頭。
“查理。”
“嗯？”
“你害怕嗎？”
查理愣了一下。
“有一點。”
“正常。”
喬瓦尼說，“怕是對的。不怕的人才危險。不怕的人會覺得自己例外。覺得自己例外的人，最後都會死在自以為是上面。”
“那您呢？”
“我不怕死。我怕賬算錯。”
查理看著他。
冬天的光從窗戶進來，照在那件深灰色里衣上。
“老師。路上……小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