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大街的入口处换了新式鲸油路灯。
铜制的灯架，从街口一直排到最里头那座宅邸的大门前。每隔三步一盏，挂在铁钩上。
那光是白的。不像蜡烛那种黄。
白光照下来，把石板路上的缝隙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只耗子想从排水沟里窜过街面，还没窜到一半，就被巡逻的圣卢西亚兄弟会士兵一脚踩住了尾巴。
士兵弯腰，铁钳子夹起来。丢进路边的铁桶里。铁桶里已经有七八只了。底下铺了一层石灰。
“又一只。”旁边另一个士兵说。
“今天第九只了。”
“这帮畜生从哪来的？”
“下水道。城南那边拆了个老房子，估计窝端了，往这头跑。”
“跟队长说一声。明天往下水道灌石灰水。”
“行。”
他们走路的时候靴底钉了铁掌，踩在石板上咔咔响。
这声音在夜里头传得远。
住在街上的人早就习惯了。
这条街上住的不是贵族了。
贵族们拿了双倍的钱，高高兴兴搬走了。
现在住在这里的是银行的人。账房、柜员、管事、核算员、密信员。还有他们的老婆孩子。
有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是女人在缝东西。有的窗户黑着，人已经睡了。有个二楼窗台上晾着两件小孩的衣裳，风吹得晃悠悠的。
街角有一间屋子亮着，里头传出算盘珠子的响声。那是夜班的核算组。三个人守着一堆账本，把各地信鸽带回来的数字誊录到总账上。他们的蜡烛要到天亮才灭。
乔瓦尼从街口走进来的时候，鲸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莉莉丝的影子叠在他后头，短一截。
街上巡逻的士兵看见他，先是站直了身子，然后单膝跪地。
“大人。”
乔瓦尼没停步。抬了抬手。意思是起来，别碍路。
乔瓦尼穿过整条街，走到最里头。
最里头那座宅邸是乔瓦尼的寝宫，曾让无数法兰西贵族惊叹的黄金宫。
门口站了十个人。甲胄更厚，短剑更长，腰间多了一圈弹药包。
门打开。
地上铺了厚厚的托斯卡纳地毯。墙上挂着金线刺绣的帷幔。穹顶上画了星空和天使。角落里立着银烛台，蜡烛是白的，最好的蜂蜡，没有烟。
空气里飘着松脂味。那是从花园那边的火盆里飘过来的。火盆里除了松脂还加了没药和迷迭香。烧起来烟很浓，但闻着舒服。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站着一个女孩。
白色长裙。胸口绣着金色的弗罗林图案和一个小十字架。手交叠在腹前。目光低垂。
她们看见乔瓦尼进来，齐齐弯腰。
弯的角度一模一样。像是尺子量过的。
伊莎贝拉夫人教的。
这些是最早期的学员。
留在宅邸里，既是侍女，也是最后乔瓦尼最后的屏障。
乔瓦尼刚拐过一道回廊。
一个身形矮胖的男人就滚了过来。
他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趴下去，像一条虫子一样爬到乔瓦尼脚边。
“主人！主人！”
嚎啕大哭。
“主人！您回来了！上帝啊！上帝啊！”
伊曼纽尔·德尔·蒙蒂。
犹太人。曾经圣米尼亚托镇的典当行老板。后来的佛罗伦萨结算中心负责人。现在……
现在他在亲吻乔瓦尼的鞋。
他的嘴唇贴在乔瓦尼那双沾了路上灰尘的黑色皮靴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靴面。
莉莉丝站在后面，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
不是要杀他。她认得伊曼纽尔。她只是不喜欢有人离主人这么近。
“起来。”乔瓦尼说。
伊曼纽尔没起来。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嘴里絮絮叨叨：
“主人！佛罗伦萨……佛罗伦萨那边的消息……我一天一天地等……我害怕……我怕您不回来了……我怕瘟疫先到了您后到了……”
“起来。”
第二遍。
伊曼纽尔这才慢慢爬起来。
“主人。结算中心的人都到了。一百三十七人。路上没出事。您的信到佛罗伦萨的第三天我们就动身了。”
“好。”
“账本全搬过来了。总账、分账、挂账、坏账、准备金账、金券流通账。全在地窖里锁着。”
“好。”
“列维拉比也来了。他带了三十个人。都是他从各地犹太社区抽调来的核算高手。能日结、能双式、能算复利。”
“好。”
乔瓦尼走过他身边。没停。
伊曼纽尔赶紧擦了一把脸，小跑着跟上去。
他跟在乔瓦尼身后，嘴巴不停：
“主人，路上安排的住处还合适吗？粮食够不够？我让厨房给您热了汤……”
“伊曼纽尔。”
“是！”
“明天再说。”
“是是是。明天。明天什么时候？天一亮我就在外面候着……”
“嗯。”
乔瓦尼上了楼。
伊曼纽尔留在楼梯口。他不敢上去。上面是主人的私人区域。他可以跪。可以吻鞋。但不可以跟上去。
他站在楼梯口，抹了一把鼻子。
旁边一个女孩递了块布过来。
伊曼纽尔接过去擦了擦脸。
“主人回来了。”他对那个女孩说，“主人回来了。没事了。什么都没事了。”
女孩没有回应。她微微鞠了一躬，退回到墙边去了。
楼上。
乔瓦尼走进自己的卧房。
这房间比他在纽伦堡住的那间大三倍。一张大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
窗户朝南，能看见内庭院花园里的玫瑰花。
莉莉丝跟进来，把门关上。
她走到乔瓦尼身前，伸手替他解开斗篷的银扣。
然后是猩红色长袍。
乔瓦尼微微抬了一下手，方便她把袖子从腕间褪下去。
猩红色长袍落到莉莉丝臂弯里。
里面是一件灰色的丝绸里衣。
“莉莉丝。把雅各波叫上来。”
莉莉丝点了点头，出去了。
……
昂昂昂…
“进来。”
门被雅各波打开。
佛罗伦萨屠夫的胳膊粗得像别人的大腿。脖子短，肩膀宽，往那一站，把门框堵了大半。
“院长大人。”
老资历在私下都这么称呼乔瓦尼。
“坐。”
雅各波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像是在控诉他的体重。
“乔瓦尼大街的防务。”乔瓦尼说。
“嗯。”
“从明天起加一倍人手。”
“一倍？现在已经五百人了。再加五百？”
“对。”
“从哪调？我就带了一千五……从德意志跟过来的。扣掉在城外驻营的，能挪的也就三四百。”
“够了。先把城外营盘的人缩一缩。留看营的就行。把战斗人员全调进来。”
“行。”
“第二件事。防疫。”
雅各波的大脸上皱了一下。他不太懂什么叫防疫。杀人他懂。杀老鼠他也懂。但“防疫”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还是有点抽象。
“这条街。从明天起。进出只留一个口。街口那个。其余的巷子全用石头堵死。”
“堵死？”
“对。堵死。留一指宽的排水缝。别的全堵实。”
“行。”
“进出的口子。设两道关卡。外面一道，检查人员身份和面容。看有没有病相。看脸色、看脖子、看手。有异样的不让进。”
“什么算异样？”
“脸上冒汗但不是热的那种汗。脖子底下鼓起来了。咳嗽带血的。眼白发黄的。嘴唇发紫的。”
雅各波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
“两道关卡中间。隔一段距离。十步。来人在第一道关卡过了，到第二道关卡之前，要站在那十步里等一会儿。”
“等多久？”
“等到第二道关卡的人观察完。看他在那十步里有没有异常举动。有没有突然咳嗽。有没有站不稳。”
“这他妈的……”雅各波挠了一下后脑勺，“院长大人，兄弟们打仗行。当医生这事……”
“不用他们当医生。我会写一份东西。一张清单。上面列清楚哪些情况不让进。你让他们背下来就行。”
“行。”
“第三件事。街上所有的人。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
“查什么？”
“查身体。看有没有人发烧。看有没有人起肿块。看有没有人……死了。”
雅各波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在城外修建营地，如果有人病了。立刻带到城外隔离。”
“他家人呢？”
“家人也带走隔离。”
“……院长大人。这事如果传出去，街上的人会不会闹？”
“他们可以闹。闹完了该隔还是隔。”
“如果有人不愿意呢？”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那就不用愿意了。”
雅各波懂了。
“第四件事。”
“还有？”
“老鼠。”
“老鼠的事已经在搞了。”
“不够。我要这条街上一只老鼠都没有。”
“这……院长大人，只要有人住的地方就有老鼠……”
“下水道灌石灰水。墙根灌石灰水。地窖灌石灰水。柴房角落撒石灰。所有的粮食必须存在密封的铁桶里。不能用木桶。铁桶。”
“这条街上不允许有裸露的食物残渣。厨余当天处理。倒进指定的坑里，浇上石灰，埋了。”
“……行吧。”
“第五件事。面具。”
“那个鸟嘴的东西？”
“对。有了吗？”
“有了。皮匠做了六十个。丑得要死。”
“丑不丑不重要。分下去。凡是在街上执勤的兄弟，全部戴面具。面具前面塞上醋布和干迷迭香。每天换一次。”
雅各波点头。
“我也戴？”
“你也戴。”
“那我怎么喊口令？”
“面具嘴那里有开口。声音能出来。”
雅各波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小时候杀猪划的。
“院长大人。”
“嗯。”
“这个病……真有那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