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波。你在佛罗伦萨杀过猪。”
“你知道猪瘟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一头猪得了，隔壁那头第二天也得。然后一整圈都得。最后整个村的猪都死光。”
“这个病。比猪瘟快。人会和猪一样，不，可能还不如猪。”
雅各波愣了愣神，只道：“我去安排。”
“嗯。”
雅各波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
“院长大人，你自己也小心。”
乔瓦尼没应声。
雅各波出去了。
靴底咔咔咔踩着楼梯往下走。
莉莉丝从走廊里闪出来，站回了门口。
“主人。书房里的灯点好了。”
“嗯。”
……
书房在卧房隔壁。
乔瓦尼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摞了一小叠信。
信封上有不同颜色的火漆。红的是银行内部的。黑的是紧急的。蓝的是教廷方面的。
乔瓦尼坐下来。
先拆红漆的。
第一封。阿维尼翁总行日常报告。
“截至上月末：金券流通总量八百四十七万弗罗林。较上月增长百分之三。各地分行汇报汇总如下……”
后面是一长串数字。哪个城市的分行收了多少存款。哪个城市的分行放了多少贷。利率是多少。坏账率是多少。准备金比率是多少。
准备金比率。
乔瓦尼的眼睛在这一行上停了一下。
百分之六。
也就是说，银行库里每存一百金弗罗林的金券，实际只有六枚金币压箱底。
其余九十四枚，都贷出去了。
或者说，都在转。
在滚。
在变成更多的金券。
只要没有人同时来挤兑。只要大家都相信金券等于金币。只要这个信仰不塌。
六就够了。
但如果塌了呢？
不会塌的。
因为瘟疫来了。
死人不会来挤兑。
死人的金券会变成废纸。废纸不需要兑付。
银行账面上的窟窿，就这么平了。
乔瓦尼把这封信放到一边。
第二封。佛罗伦萨来的。蜡印上有斯特罗齐家族的徽记。
“教父大人安好。”
“佛罗伦萨最近粮价涨了一成。最便宜的黑面包从三个铜板涨到了三个半。白面粉从十二个铜板涨到了十四个。”
“原因我查明了。南边那条线出了问题，几条运粮船死在了海上，根本没能靠岸。港口那边传回了确切的消息，西西里岛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教父大人，正如您之前预言的那样。神罚降临了。”
“城里的蠢货们还在争论西西里到底死了是一万人还是十万人，甚至有底层的平民觉得这只是遥远的谣言。但我知道，那是真的。死神已经上岸了。”
“佛罗伦萨的几个大家族，那些有幸知道您预言的聪明人，现在表面上镇定，暗地里已经彻底慌了。他们昨晚连夜派了心腹来找我。”
“他们问，您在英格兰建起的那艘‘方舟’，什么时候开船？”
“免于被瘟疫和暴乱吞噬的‘船票’，什么时候开始发售？”
“您忠诚的马泰奥·斯特罗齐。”
乔瓦尼把这封信放下。
粮价涨了一成。
因为南边的船回不来了。不是因为风浪，是因为船上的人死光了。没有水手敢上船，港口也随之封锁。
接下来粮价还会涨。
三成、五成、一倍、十倍的涨。
等到佛罗伦萨的人真正意识到粮食要断的时候，那时候就不是涨价的问题了。
是抢。
乔瓦尼拿起鹅毛笔，给马泰奥回信。
“我亲爱的马泰奥。”
“粮价还会继续疯涨。让斯特罗齐家族把市面上能动用的现金，全部换成粮食。存在最深的地窖里，按我之前教你的防疫之法撒上石灰，派你们家族最精锐、最忠诚的私兵日夜死守。”
“记住，现在一颗麦子也不许卖。等市面上的黑面包涨到三十个铜板，等穷人开始在街头易子而食的时候，再开仓。”
“至于‘船票’。”
“告诉那些打听的家族。教皇陛下的教谕即日下达，方舟的船票即将正式发售。价格是固定的：一百、三百、一千金弗罗林三档。”
“愿主保佑那些最后能买得起票的人。”
“乔瓦尼。”
乔瓦尼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一百、三百、一千金弗罗林。
对于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大家族来说，这笔钱随便能拿得出来。
但这，仅仅只是登船的门票罢了。
等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和商人们，带着他们自以为保全的财富，踏上那座四面环海的“方舟”时，他们才会真正明白什么是绝望。
那是一座孤岛。一个封闭的笼子。
到了岛上，一口干净的井水，一块没有发霉的面包，一间遮风挡雨的石屋，所有的物资和定价权，全在乔瓦尼一个人的手里。
没有他的点头，那些往日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他们的生死，甚至他们家族的延续，全都捏在他的一念之间。
而当这些肥羊被困在岛上，为了活命不断向银行交出最后一点底牌时，他们留在欧罗巴大陆上的那些带不走的基业。
肥沃的庄园、坚固的城堡、繁华的商铺……
随着主人的逃亡或死去，这些无主之地，都会顺理成章地变成阿奇亚尤利账本上的数字。
这不仅是一场神圣的救赎。
这是一场以上帝之名，对整个旧世界财富的终极掠夺。
接着，乔瓦尼拿起第三封。
黑蜡。
他看了一下签名。
马西莫。
他拆开。
“族长大人：
分行四人。马可走了。昨天。夜里开始吐。我不让他出门。他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安静了。
剩三人。安尼和萨科还好。我也还好。
城里的钟不响了。教堂关了。街上有尸体。没人收。
食物还够。水够。烈酒和药草快用完了。
账本已经埋在地窖里了。
我不出门。
愿主保佑。
马西莫。”
乔瓦尼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
字迹在第三行以后明显变了。前两行还算稳。第三行开始往右倾斜。最后一行的“马西莫”三个字母，最后那个“o”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莉莉丝站在书架旁边。
她看着乔瓦尼的侧脸。
鲸油灯的光从左边照过来。他的鼻梁很高。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抿着。没有表情。
这是她最熟悉的一张脸。
她看过这张脸生气。看过这张脸笑。看过这张脸在教堂里扮悲悯。看过这张脸在杀人之后依旧平静。
但她很少看到这张脸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什么呢。
她想了想。
想不出来。
主人坐了很久。
也许半刻钟。也许更久。
然后他拿起一支笔。
蘸墨。
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行字。
莉莉丝凑近了一点，想看。
乔瓦尼写完了。
纸上的字很少。
然后他把笔放下。
“莉莉丝。”
“在。”
“这封信。明天早上第一批鸽子带走。”
莉莉丝走过去。把信拿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信上写着：
“马西莫：
收到。
你做得很好。
剩下的日子，不要开门。不要开窗。把布塞在门缝里。用醋泡。
如果安尼和萨科也走了。你一个人的时候。
把门锁好。
把最后一瓶酒打开。
喝完再睡。
账本比人重要。人比账本轻。但你不轻。
上帝欠我一笔。我记着。
乔瓦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