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伊曼纽尔带着犹太会计们把从佛罗伦萨运来的箱子往寝宫一楼的“财务室”里搬。
伊曼纽尔自己也在搬。他那身板搬不动大箱子，就抱着一摞账本，弓着腰，小碎步往门口挪。
一个年轻犹太会计想帮他。
“别碰！”伊曼纽尔抱着账本往后一缩，“这是总账！你手上有汗！汗会洇墨！”
年轻人讪讪地缩回手。
伊曼纽尔把账本抱进财务室，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是好料子，丝绸的，擦完汗留了一道水印。
他站在院子里喘气，抬头看见莉莉丝趴在二楼窗台上。
“莉莉丝小姐！”他堆起笑，“主人醒了吗？”
“没有。”
“哦……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他就真的站在院子里等着。像一条忠诚的狗。太阳晒在他秃了一半的脑袋上，亮晃晃的。
莉莉丝看了他一会儿，缩回屋里。
她去检查了一遍主人卧房外面的走廊。
走廊两端各站一个女孩。白裙子。低着头。手交叠在腹前。
莉莉丝从她们面前走过。她们微微弯腰。莉莉丝没理她们。
走到走廊尽头，她推开一扇小门。
小门后面是一间窄房间。原来是储物间。现在里面放了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挂着她的备用短刀、一把匕首、一条绞绳、还有三个鸟嘴面具。
面具是皮匠用硬牛皮做的。染了黑色。鸟嘴部分有两层，外面一层硬皮，里面一层软皮，中间有空隙，可以塞草药和醋布。两个圆圆的眼洞镶了一圈铜边。
莉莉丝拿起一个面具，扣在脸上试了试。
嘴巴前面突出去老长。呼吸的时候能闻到醋的酸味和迷迭香的苦。
视野变窄了。两个圆洞只能看到正前方。左右要转头才行。
她戴着面具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嗯。打架不方便。出刀的时候余光看不到侧面。
她把面具摘下来，想了想，拿起匕首，在面具的右眼洞旁边又挖了一道缝。
这样右边的余光就出来了。
她又戴上试了试。
好多了。
虽然丑得像个怪物。
她把面具放回架子上，出了小门，走到主人卧房门口。
门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
她贴着墙坐下来，抱着膝盖。等。
……
乔瓦尼睁开眼。
天花板上画着天使。天使胖乎乎的，屁股朝下，脸朝上，手里举着一把竖琴。
他坐起来。
穿衣服。灰色里衣。不穿红袍。今天不出门见外人，不需要那身行头。
腰带系好。
门开了。莉莉丝蹲在门口，听见门响，站起来。
“主人。”
“几点了？”
“十点过了。”
“伊曼纽尔在下面？”
“在。从天没亮就在了。”
“叫他上来。”
“是。”
莉莉丝下楼去喊人。
伊曼纽尔接到传召，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他赶紧整了整衣服，用手抹了抹头发，其实也没多少头发可以抹。
他跑上楼，到了书房门口，深呼吸了三下，才推门进去。
乔瓦尼已经坐在桌后了。
桌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信。
“坐。”
伊曼纽尔找了把椅子，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
“主人。”
“佛罗伦萨总行的准备金，现在是多少？”
这个数字伊曼纽尔烂熟于心。
“截至我出发那天。实物黄金三十四万二千金弗罗林。白银折合十一万。再加上珠宝、不动产抵押物，总准备金池约五十八万。”
“金券流通量呢？”
“佛罗伦萨辖区范围内，约三百二十万。”
乔瓦尼没说话。
准备金率不到百分之十八。
佛罗伦萨辖区比阿维尼翁总部的数字好看一些。因为佛罗伦萨是老根据地。存的实物黄金多。
但也只是好看一些而已。
三百二十万的金券在外面转。库里只有五十八万的东西撑着。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同时来兑。
就崩了。
但不会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同时来兑。
因为很快。能来兑的人就不够百分之二十了。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没有在这上面停留。
“阿维尼翁总部呢？”
“总部这边我刚到，还在对账。初步看，实物黄金约四十一万。白银折合九万。总准备金池六十万出头。金券流通总量……”
伊曼纽尔顿了一下。
“全欧罗巴合计，八百四十七万。”
“这个数字我昨晚看过了。”
“信上报的是截至上月末。现在又过了十来天。这十来天可能又放出去一些。但大头没变。”
“坏账率？”
“百分之四。”
乔瓦尼：
“从今天起，全面收紧。”
“所有分行。即日起。不再发放任何新贷款。已经批了但还没放款的，全部冻结。正在走流程的，打回去。”
伊曼纽尔在心里飞快地算。全面停贷，意味着外面那些靠银行输血活着的商人、行会、小领主……
“到期的呢？”他问。
“催。”
“催不上来的呢？”
“押什么收什么。”
伊曼纽尔搓了搓手。他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是年轻时拨算盘磨出来的。
“主人。全面收紧的话……外面很多人会断气。”
“有些小商人，他手里的周转全靠我们的短期拆借。一断，货进不来，账还不上，伙计的工钱发不出，隔天就得关门。”
“还有些行会。比如里昂那边的染布工，他们的订单是先接单后采购，靠我们的信用证去拿原料。信用证一停……”
“伊曼纽尔。”
“是。”
“你在跟我讲道理，还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伊曼纽尔的嘴闭上了。
他低了一下头。
“不是。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范围。”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
“范围就是全部。没有例外。我说全部就是全部。佛罗伦萨、阿维尼翁、巴黎、里昂、布鲁日、伦敦、法兰克福、纽伦堡、布拉格。每一个有阿奇亚尤利银行招牌的地方。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