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冰冰的。
“救谁？”
“那些人。那三千万……”
“伊曼纽尔。你是犹太人。”
“是。”
“你们的圣经里写着。当年埃及的法老不肯放以色列人走。上帝降了十灾。第十灾是什么？”
“杀……杀长子之灾。”
“对。天使在夜里经过。凡是门楣上没有抹羊血的人家，长子必死。”
“那一夜，埃及死了多少人？”
伊曼纽尔没有回答。
“上帝杀了他们。不是摩西杀的。不是以色列人杀的。是上帝。”
“摩西做了什么？”
“摩西告诉以色列人，把羊血抹在门楣上。”
“然后呢？”
“然后以色列人活了。埃及人的长子死了。”
“摩西有没有去救埃及人？”
伊曼纽尔低下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上帝的旨意。”
“对。伊曼纽尔。这场瘟疫，不是我造的。”
“我没有在井里下毒。我没有在船上放老鼠。我没有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这是上帝的审判。是祂决定要清洗这个世界。”
“我唯一做的事情，和摩西一样。”
“我在门楣上抹了羊血。”
“我的人。我的银行。我的街。我的城。我告诉他们怎么活下来。”
“至于外面的人……”
“伊曼纽尔。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救他们？”
伊曼纽尔抿了抿嘴巴。
“我告诉全欧罗巴的人，瘟疫是老鼠传的？是跳蚤咬的？让他们封城？让他们隔离？让他们烧死所有的老鼠？”
“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他们连地球是圆的都不信。他们觉得打雷是上帝在发火。他们觉得日食是恶魔在吞太阳。”
“我跟他们说，瘟疫藏在跳蚤身上？”
“他们会把我当疯子。或者更糟。他们会把我当异端。当巫师。绑在柱子上烧死。”
“然后呢？然后他们继续死。连带着我那根本来能救更多人的柱子，也烧成灰了。”
伊曼纽尔想，如果主人以先知的名义，人们大概会信的。但他很聪明，没有反驳。
乔瓦尼一看伊曼纽尔那小眼神，立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他继续说道：
“就算。就算我说了。就算他们信了。封城、隔离、灭鼠、烧尸。”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商路断了。粮食运不进城。金券流通停了。银行的命脉断了。”
“没有银行。没有金券。没有贸易。”
“人不会死于瘟疫。人会死于饥荒。死于暴乱。死于战争。”
“我花了这么久建起来的秩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然后呢？然后欧罗巴回到一百年前。回到那个国王打国王、领主打领主、农民饿死在田里、教士在教堂里数钱的烂世道。”
“你想回到那个世道吗？”
伊曼纽尔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
“伊曼纽尔。你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
“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救他们，救不了。更何况他们也不配被救。他们的愚昧、他们的偏见、他们对知识的恐惧，是比瘟疫更可怕的东西。”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该活下来的人活下来。让该死的人死得……有价值。”
“什么价值？”伊曼纽尔下意识地问。
“他们的死亡，会洗清旧世界的账本。”
“所有的坏账、烂账、死账，都会随着他们的尸体一起埋进土里。”
“等瘟疫过去。等尸体腐烂。等新的草从旧坟上长出来。”
“剩下来的人，会发现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宽敞了。”
“土地多了。粮食够了。劳力贵了。农奴可以谈条件了。工匠可以要价了。”
“旧的贵族死了大半。旧的规矩土崩瓦解。”
“新的秩序。新的世界。”
“而这个新世界的底层基座上，每一块砖，每一根柱子，都刻着一行字。”
“阿奇亚尤利。”
乔瓦尼坐回了书桌上。
“这一切都是主同意的。”
“如果主不同意，祂为什么要让我来呢？”
“要您来？什么意思”伊曼纽尔对这句话很是困惑。
乔瓦尼笑了笑。
“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全是祂的手笔。”
“我只是那个读懂了祂手笔的人。”
“祂写了一本账。”
“我替祂收。”
伊曼纽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很乱。
他信主。他信摩西。他信出埃及记。他信当年那个抹在门楣上的羊血。
眼前这个人……
他也信。
不。不只是信。
他已经把这个人当成了他的主。当成了他的摩西。
从圣米尼亚托镇那个小小的典当行开始。从第一次见到乔瓦尼的那一天开始。
短短两年多。看着这个人从一个乡村修道院的小院长，变成了掌控全欧罗巴的枢机主教。
他见过这个人算账时的精确。见过他说谎时的从容。见过他杀人时的平静。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现在也不怀疑。
可他的手还是在抖。
毕竟三千万条命。
他想起圣米尼亚托镇上那些人。
他们也会死吧。
那些脸。
会肿起来。会变黑。会从鸡蛋大小的脓包里流出臭水。会倒在自家门口。会被扔进集体坑里。会被石灰盖住。
然后，他们手里的金券，会变成阿奇亚尤利银行账面上一笔被核销的数字。
伊曼纽尔忽然感到嘴里有血腥味。
他咬破了舌头。
“主人。”
“嗯。”
“我……明白了。”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去忙吧。催收的文书今天就发。用最快的信鸽。”
伊曼纽尔站起来。
他的膝盖有点软。他扶了一下椅背。站稳了。
他朝乔瓦尼鞠了一个躬。很深的躬。
“主人。”
“嗯。”
“犹太人……我们的人……”
“你的人我会管一些。”乔瓦尼说，“列维拉比已经在做准备了。犹太社区的防疫由他负责。石灰、烈酒、面具、粮食，我都会给。”
“但有一样。”
“您说。”
“不要让犹太人出去卖药。不要让犹太人出去行医。不要让犹太人在瘟疫期间出现在基督徒的视线里。”
伊曼纽尔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们死得少。”
乔瓦尼的语气很平淡。
“得益于你们的宗教习惯，卡什鲁特。犹太人的卫生习惯比基督徒好。你们洗手。你们不吃死肉。你们的社区封闭。所以你们死得少。”
“当外面的基督徒成片成片倒下去的时候，他们会看见犹太人还活着。”
“然后他们会恨你们。”
“他们会说犹太人在井里下了毒。他们会烧你们的房子。砍你们的头。”
“所以。缩起来。不要露头。等暴风过去。”
伊曼纽尔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起了莱茵河畔那些犹太社区的旧事。十字军路过的时候，随手就屠了几个犹太镇子。理由都是现成的。杀害耶稣的后代活该去死。
如今换了一个理由。下毒。
换汤不换药。
“我……我明白了。”
他走出了书房。
走廊上那两个白裙子的女孩朝他微微鞠躬。
他没看见。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嘴唇在动。
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数数。
也许在数那三千万。
一个一个地数。
数不完。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楼下的院子里，他带来的那些犹太会计还在搬箱子。有个年轻人在吹口哨。调子跑得厉害。
伊曼纽尔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
阳光从天井上方照下来。落在那些年轻人的肩膀上。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以为自己在搬账本。
其实他们在搬的，是半个世界的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