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維尼翁城南有個賣魚的老頭，叫杜朗。
杜朗每年冬天都要去馬賽進兩趟魚。他有一輛驢車，驢叫瑪格麗特，是他老婆的名字，老婆死了十二年了，驢還活著，比老婆有情有義。
十二月初七這天，杜朗照例套上瑪格麗特往南走。他走了三天。往年這條路上是熱鬧的。有拉鹽的，有運布的，有押送葡萄酒的教士車隊，還有從北邊下來求聖女聖髑的朝聖客。
這次路上冷清。
杜朗沒多想。冬天嘛，誰沒事到處跑。他只顧著趕自己的路。瑪格麗特這幾年腳力不如前了，他也不催。走到哪算哪。
第四天中午，前面出現一個人。
那人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背靠著石頭，臉朝天。杜朗剛開始以為是個歇腳的。走近了才發現不對。那人的脖子鼓著一個包，包有拳頭大，青紫色。嘴唇也是青紫的，眼楮睜著，看著天。
杜朗把驢車停下。
他站在離那人五步遠的地方，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沒上去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上去看。往常他見到路邊有倒下的人，會去問一聲。這次他沒問。
他繞開了。
瑪格麗特打了個響鼻。
杜朗輕聲說︰“走吧。”
又走了半天，前面路口一個岔道上，停了兩輛板車。板車的轅子朝上翹著，車里蓋著麻布。麻布下面鼓鼓囊囊的。
板車旁邊沒有人。
遠處有一群烏鴉，撲稜稜飛起來，又落下去。
杜朗這次沒繞，他從板車前面直著過去了。但瑪格麗特不肯走。驢的腦袋往後甩，蹄子在地上刨。
杜朗拍了拍驢的脖子。
“你怕什麼。”
他嘴上這麼說，自己心里也發毛。
板車上那塊麻布的邊角，露出了一只手。手指是黑的。不是髒，是那種發青發黑的黑。
杜朗把瑪格麗特往前拽了兩步，甩了甩韁繩。驢總算走了。
他沒敢回頭。
……
到馬賽的時候是黃昏。
馬賽的城門開著。這不對。往常這個點城門要關一半，只留人進不留車進。今天開著。
門口沒有守衛。
杜朗把車趕進去。
城里的味道不對。
馬賽是個港城，味道從來都是魚腥、海水、鹽、汗、木頭、酒。冬天再加上燒劈柴的煙味。
今天不是這些，有股別的味道。
有點像肉鋪子夏天沒賣完的肉擱久了的味道。又有點像人拉肚子拉在褲子里的味道。
杜朗掩了一下鼻子。他以為是自己走近了某家出了事的房子。
他繼續往里走。
大街上沒有幾個人。
一個女人從巷子里跑出來，蓬頭散發，懷里抱著一個小孩。她沒看見杜朗，從驢車前面橫穿過去。孩子的一只鞋掉在路上了。她沒停。
杜朗看著那只鞋。
小小的，皮的，看著是新的。
他把驢車停在路邊，下車，去把那只鞋撿起來。
剛撿起來，他就想起路邊石頭上的那個人。想起板車麻布下面那只黑手指。想起瑪格麗特為什麼打響鼻。
他手里的鞋一下子扔出去。
鞋落在石板上，彈了一下，滾進陰溝里。
杜朗跑回驢車邊，抖著手解開韁繩。
“回去。瑪格麗特。回去。”
驢不用他多說。驢比他還急。
……
出城的路上，他看見了魚行的老熟人皮埃爾。皮埃爾是馬賽魚行會的一個二把手，杜朗每年冬天都從他那里進貨。
皮埃爾坐在魚行會門口的石階上。
穿著一身好衣裳。
胡子刮得干淨。
手里握著一串念珠。
他看見杜朗，站起來。
“杜朗。”
“皮埃爾。”
“來進魚？”
“……嗯。”
“今年沒魚。”
“沒魚？”
“沒魚。船沒回來。三條船。都沒回來。”
杜朗看著他。
“皮埃爾。你……脖子。”
皮埃爾把手放到脖子上，摸了一下。
“哦。”他說，“這個。”
他笑了一下。
“你回去吧。杜朗。”
“回阿維尼翁。別在馬賽過夜。別在馬賽喝水。別在馬賽吃東西。”
“連門都別進。”
皮埃爾說完，坐回了石階上。
他繼續撥他的念珠。一顆一顆地撥。
杜朗掉轉驢車頭，出了城。
出城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一眼。
馬賽港的方向有煙。粗的、細的、直的、歪的。
……
杜朗一路往北跑。
瑪格麗特這輩子沒這麼跑過。它老了，跑不動。跑一段就得走一段。杜朗坐在車沿上，一手甩鞭子，一手在胸口畫十字。
他畫得歪歪扭扭。
他不是虔誠人。他一年到頭也就復活節和聖誕節進兩次教堂。教堂里的經文他背不下來一整段。
但這一天他畫了一路的十字。
畫到手都酸了。
他沒在任何一個村子停。
夜里就宿在路邊，靠著驢車，不生火。他吃的是自己從家里帶出來的黑面包，硬得能砸死人，配一口皮囊里的水。皮囊里的水是他從阿維尼翁灌的，一路沒換。他現在慶幸自己沒換。
第三天中午，他到了阿維尼翁城外五里地的一個岔路口。
岔路口有個哨卡。
哨卡是新的。以前沒有。
哨卡上站著六個兵。鐵甲。短劍。弩。他們的臉上戴著一種很怪的東西。像鳥嘴。黑色的皮做的。眼楮的位置有兩個圓洞，一個洞旁邊還多挖了一道縫。
杜朗看見這些鳥嘴人，差點從車沿上摔下來。
“下車！”一個兵說。
聲音從鳥嘴里出來，悶悶的。
杜朗下了車。腿軟。
“從哪里來？”
“馬……馬賽。”
哨卡上六個兵同時後退了一步。
“不準過來！”
杜朗停在原地不敢動。
“站著！離十步遠！”
杜朗站著。
其中一個兵，從哨卡後面拿出一個長桿子。桿子頭上綁著一面小旗。他把桿子伸出來，指向路邊一處圍起來的木柵欄區。
“進去。”
“進那里？”
“進那里等。”
杜朗牽著瑪格麗特，進了木柵欄。
柵欄里已經有幾個人了。一個賣布的行腳商。一對夫婦帶著兩個孩子。還有一個瘦得像根柴的老修士。他們分散著站，誰也不挨誰。
那個鳥嘴兵從遠處喊話︰
“把你的斗篷脫了。把袖子挽起來。讓脖子露出來。讓手露出來。讓腋窩露出來。”
杜朗照做。他的手抖，扣子解了半天。
“轉過來。”
“轉過去。”
“抬頭。”
“張嘴。”
“伸舌頭。”
一套下來杜朗滿頭大汗。
鳥嘴兵之間小聲嘀咕。
“脖子沒鼓。”
“腋下沒鼓。”
“舌頭也正常。”
“嘴唇正常。”
“行。”
那個拿旗桿的兵說︰
“你在這里待著。不許動。等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之內你要是沒咳嗽沒吐沒發抖沒倒下，就讓你走。”
“驢呢？”
“驢也檢查。”
另一個鳥嘴兵拿著一根長棍子，隔著柵欄戳了戳瑪格麗特的身子。
瑪格麗特沒吭聲。
它老了。它現在啥都不在乎了。
“驢看著還行。”